信号(1-16章)

信号

第一章

「爸爸!厕……厕所里……有鬼!」

深夜的寂静被一声凄厉的哀嚎撕碎,六岁的儿子连裤子都没提,跌跌撞撞地从卫生间冲出来,小脸惨白,浑身发抖。他刚上一年级,正是容易被黑影和异响吓住的年纪。

换作旁人,或许只会会心一笑,只当是孩子的胡思乱想。可我浑身的血液却在瞬间凝固,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。

儿子的哭喊声刚落,我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。果然,她脸色苍白得像张纸,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,握着我的手抖得厉害,额角那道旧疤痕在昏暗中隐隐泛红——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,也是刻在我们共同记忆里的烙印。

卫生间的昏黄灯光斜斜地淌在地板上,划出一道诡异的光影界限。整个世界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,唯有沉闷的「咚咚」声,一下下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,是钝器敲击铁管的声响。
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
三短,三长,再三短。

这极具规律的声响,像一把钥匙,骤然撬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。

 

第二章

高三那年春节,我破天荒回了县城老家过年。

当初我中考考得不错,被市里的重点高中录取,从此便离开了县城。市区和老家相隔百多公里,来回折腾不便,爸妈干脆辞了老家的活儿,陪我在市里租了房。这一待,就是两年半。

眼瞅着过完年就要冲刺高考,按常理,今年我们本该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简单煮顿年夜饭就算过年。可除夕那天一大早,妈突然接了个电话,语气听得人心里发紧。挂了电话,她没多解释一句,抓起沙发上的行李袋就往里面塞东西,动作急得像是在赶什么生死 deadline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推着上了车,再一转眼,爸已经把车开上了高速。

「妈,咱咋突然要回老家啊?」我扒着副驾靠背,小声问。

「让你跟着走就跟着,哪儿来那么多废话。」妈头也没回,语气硬邦邦的,末了又补了句,「赶紧背你的单词去,别跟你姥爷似的,净让人不省心。」

爸自始至终没吭声,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沉了。车子在高速上飞快地窜着,偶尔碾过路面的接缝,就会剧烈地摇晃一下。我掏出单词本,靠在后排座椅上机械地背着,车身有节奏的颠簸像婴儿车的悠荡,没一会儿就把我晃得昏昏欲睡。再次睁开眼时,熟悉的老家门楼已经映入眼帘——我们到家门口了。

 

第三章

我迷迷糊糊推开车门,寒气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。雪下得正紧,纷纷扬扬落了满地,整个小区早已被裹成一片白茫茫,连屋顶的瓦片都看不见了原色。

我掏出口袋里的表瞅了眼,时针刚过十二点。四百公里的路程,爸一上午就开完了,全程几乎没歇脚。

「这不是可心她爸嘛!新年快乐啊!这是过年杀猪了?」

不远处的单元楼门口,一个矮壮的男人正弯腰往小货车上抬一只大白塑料箱。箱子里晃荡着暗红的液体,顺着箱壁轻轻滑动,一看就知道是刚放的猪血;偶尔还能听见「哐当」一声轻响,是切成块的猪骨撞在箱壁上。

爸率先迎上去打招呼,伸手就想帮着抬一把。那男人却猛地沉腰发力,硬生生把箱子推上了车厢,随后顺势关上后备箱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角的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。

「可不是嘛,过年杀头猪,自己家里吃着香。」男人缓了口气,目光扫过我和妈,「你们三口这是……回老家里过年?可有年头没看着你们了。」

「可不是嘛,时间过得真快。」爸笑着应和,「好像昨天才送这小子去市里中考,一晃眼,这就该高考了!」说着,他朝我挥了挥手。

「肖振华,快过来给你张叔拜年!还认得不?这是可心的爸爸,以前总请你吃排骨,记不记得?」

「张叔叔过年好!」我应声走上前,脚步刚靠近货车,就瞥见车厢里远远不止这一个白箱子,叠着放了好几个,都沉甸甸的模样。

「哎哟,都长这么高了!」张叔上下打量着我,语气里满是感慨,「市里待着就是好,市一中更是咱这地界的金招牌。今年加把劲,考个清北回来,你俩就等着享清福吧!」

「他呀,一天到晚扬了二正的,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,能考上个一本就烧高香了!」妈这时也下了车,走过来接话,语气里带着点客套的谦虚。

「你可别这么说!」张叔摆了摆手,语气笃定,「你看咱家可心,一直在咱县一中拔尖,常年都是第一名!今年高考,她要是能考个状元,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?」

我下意识地低下头,听到「可心」两个字,她的面容在我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。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暗红的血水正顺着货车后备箱的缝隙慢慢渗出来,一滴滴落在雪地上,把洁白的积雪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,在漫天飞雪中格外扎眼。

「不跟你们唠了,我得赶紧去送货!」张叔拍了拍车门,直起身准备上车。

「可心在家不?要是有空,让她来我家玩啊!」妈连忙开口邀约,我却听得出来,那只是客套的寒暄。

「她……」张叔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,随即才开口:「她跟她妈回娘家过年了,没在这儿。」

 

第四章

张可心是我九年的同桌,家就住我家楼上——我家在三楼,她家在四楼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,一过就是整个童年和少年初时。

我曾以为,我们能这样做满十二年同桌,甚至更久。可中考结束后,命运岔开了我们的路:我去了市里的一中,她却留在了县一中,从那以后,我们就再没见过面。

我总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留在县城。以她的成绩,完全够得上市一中的录取线,去市里念书,更是她曾跟我念叨过无数次的理想。或许,是她家里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吧。

「我刷抖音刷着她妈发的视频,人家可心天天学到半夜十二点,怪不得总考年级第一。」爸扒着碗里的饭,语气里带着点羡慕,「这就叫宁为鸡口,勿为牛后!在县一中当尖子生,老师捧着,资源也倾斜,多好。」

「你别在这儿瞎念叨了!」妈立刻皱着眉反驳,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「在咱这破高中考第一有啥用?好几年都出不了一个清北!我儿子在市一中能排进前三十,不比她强多了?我看就是宁做凤尾,不做鸡头!」

窗外突然「哗啦」一声炸响,鞭炮碎屑溅在玻璃上,打断了两人的争执。我趁机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,放下筷子就想溜回房间——实在不想再听他们争论这种没意义的话题。

「哎,别走。」妈叫住我,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点疲惫,「大过年的赶高速回来,连口热乎饭都没正经吃。下午你就在家安心学习,你姥爷住院了,我跟你爸去医院瞅瞅。」

「姥爷咋了?严重吗?」我停下脚步,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「不清楚,你姥姥打电话来说的,没细说,去看看就知道了。」妈一边收拾碗筷,一边随口应着。

「我也去!」我脱口而出。毕竟是亲姥爷,住院了我没道理在家待着。

「你可别跟着添乱了。」妈头也不抬地拒绝,「你去了有啥用?能替你姥爷遭罪,还是能守着陪床、端屎端尿?」

「我……」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「乖乖在家学你的习就好。」妈把碗摞在一起,语气又硬了起来,「马上要高考了,自己上点心。别一天到晚没个正形,净给我们添乱。」

 

第五章

爸妈走后,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。我摊开模拟卷,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——一边是对姥爷病情的牵挂,一边是高考迫近的焦虑,两种情绪搅得我心烦意乱。
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」

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响起,沉闷又规律,像是谁家在检修水管。我没太在意,只当是临时的声响,过会儿就会停。可这声音却执拗得很,一下接一下,整整响了一下午,像根细针反复刺着我的神经。

心情本就烦躁,在又一次算错解析几何大题的最后一步时,我终于绷不住了,一把将卷子扯得粉碎。纸屑纷飞间,我循着声音怒冲冲地找去,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了卫生间。刚推开卫生间的门,那敲击声瞬间放大了百倍,震得耳膜发疼。

声音是从正上方传来的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:四楼是张可心家,她爸中午明明说过家里没人;五楼是顶楼,以前住着个无儿无女的老太太,每次碰见都要往我怀里塞一板粘豆包,可她去年就过世了,房子一直空着。

就在这时,电话突然响了,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。

「接这么快,又在玩手机?」妈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。

「我没玩!」我委屈得眼眶发烫,「锁屏密码我都不知道,怎么玩?我在做题,真的在做题!」

电话那头的语气缓和了些:「你姥爷没啥大事,不用惦记。我们得晚点儿回去,你下楼买两罐可乐解解渴吧,记得锁好门、带好钥匙,别把自己关在外头。」

我套上那条厚得能擦出火花的大棉裤,披上臃肿的「加拿大鹅」外套出了门。雪已经停了,物业把积雪堆在花坛里,日积月累竟堆成了连绵起伏的小雪山。山脚下有两个穿小棉袄的身影,一粉一蓝,正蹲在雪地里忙活,忙着堆雪人和他们的「小房子」。

「哇,你居然搞到萝卜了!」女孩看见我手里的胡萝卜,眼睛亮了起来。

我没说话,径直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脑袋上当鼻子。

「嘘,小点声!」女孩紧张地瞥了眼三楼阳台,见没人才松口气,「这可是我妈烧菜用的,偷偷拿出来的!」

「天呐,阿姨知道了不会揍你吗?」

「还不是你非得要堆雪人!」我瞪了她一眼,「眼睛怎么办?总不能让雪人瞎着吧?」

「眼睛的话……」她皱着小脸,可怜巴巴地看着我,「要不……再回去拿点东西?」

「不行!」我想都没想就拒绝,「再回去偷拿东西,我妈一准儿掐死我!你咋不回你家拿?」

「我家在四楼,太高啦!」她往后一仰,仰面躺在雪地里,雪花落在她脸上,她也不擦。

「我家三楼,也没比你家矮多少吧?」

「也是哦。」她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,眼睛一转,摘下胸前两颗亮闪闪的纽扣,像捧着两颗小星星,「那用这个吧!」

我们一人一颗,小心翼翼地给雪人装上了眼睛。

「你可真懒,就知道蹭我的东西,小心以后没人要!」我故意逗她。

「才不会!爸爸妈妈才不会不要我。」她噘着嘴反驳。

「我是说你以后嫁不出去!」

「那也不会!」她仰着小脸,认真地看着我,冻得通红的脸颊像个苹果,「嫁给你不就行了嘛!」

「肖——振——华!我的萝卜呢?是不是被你吃了!」

阳台上传来一声狮吼,震得我浑身一哆嗦。我暗道不好,撒腿就想跑,可还是被赶下来的妈逮了个正着。女孩躲在雪人身后,捂着嘴偷偷笑,雪花落满了她的发梢。

 

第六章

买完可乐回来,刚走到单元楼门口,就碰见了熟悉的身影。

「张叔好!」我主动打招呼。

他左手托着一摞空塑料箱子往楼上走,右手拎着一双沾满污渍的雨靴,泥水和暗红的血迹混在一起,早已干涸成酱紫色,橡胶靴筒冻得硬邦邦的。他像是没看见我,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,愣了愣才笑道:「原来是振华啊!可乐你自己喝吧,叔不渴,谢谢。」说着便谢绝了我递过去的可乐。

我站在家门口,目送他上楼,直到听见四楼传来开门声,才反应过来忘了说再见,急忙喊了一句:「张叔再见!」

「噼里啪啦——」一阵巨响,他手里的塑料箱子没拿稳,顺着楼梯滚落下来。我心里一阵愧疚,肯定是我突然的喊声吓到他了。我捡起滚到脚边的箱子,往楼上送去,箱子里残余的血水结了冰,在颠簸中碎成了小块,箱壁上还黏着几根黑色的发丝。

「谢谢你啊,振华!」张叔接过箱子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身后的房门半掩着,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。

「要不要……进来玩会儿?叔给你拿糖吃。」他笑起来,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,眼底却布满了红血丝,看起来很是疲惫。

「不了,谢谢张叔!」我心里莫名发慌,连忙转身下楼。总觉得张叔今天很不对劲,可具体是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
直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,我都没听见四楼的关门声。我忍不住好奇,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往楼道里看,却什么也没看到。天渐渐黑了,楼道里亮着声控灯,我蹑手蹑脚地爬到三楼半,灯突然灭了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我隐约看见四楼楼梯口有一团人影伏在那里,身子还在微微起伏。

「嗖——啪!」

一支窜天猴突然在楼道外炸响,声控灯瞬间全亮了。我这才看清,那团人影是张叔,他正拿着一块抹布,使劲擦拭着刚才箱子滚落时洒在台阶上的血水。

他也被炮仗声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朝三楼半的窗户看去,刚好和手足无措的我对上视线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,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,满眼都是震惊。而我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块吸满了血水、早已变成暗红色的抹布,浑身僵硬,一动也不敢动。

我们僵持了几秒,然后同时打破了沉默。他缓缓直起身,而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飞奔下楼,猛地推开家门躲了进去,后背紧紧贴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跑,只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追上来。

我想给爸妈打电话求救,可他们怕我玩手机,给电话设了密码,只能接不能打。我反锁了门,凑到猫眼上往外看,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,楼道里陷入一片漆黑,也没看到任何身影。他好像,并没有跟下来。

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我拉开一罐可乐,一口气灌了大半,瘫坐在门口的玄关处。直到爸妈回来,门外再没出现任何动静,楼上那诡异的「咚咚」声,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。

第七章

爸妈回来时,脸色都很难看。爸放下东西,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我的卷子,我攥了攥手心,想把今天张叔的反常告诉他们。

「爸,今天我……」

「就做了两道题?」爸的眉头瞬间皱紧,「我走之前卷子是这一面,回来还是这一面,你一下午都在干什么?」

「爸,我其实是……」

「你是不是偷偷看电视了?」爸没等我说完,伸手就去摸电视机的后盖,却没摸到预期中的热度。

「那你肯定是玩电脑了!」他又转身去摸我面前的电脑主机,结果还是失望。

「我没玩!」我的情绪终于失控,大声反驳,「电脑也有密码,我怎么玩?」

「你没开机怎么知道有密码?肯定是偷偷开了!」爸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
「我以前就知道!」我急得眼眶发红,「我没玩电脑也没看电视,是因为楼上一直有奇怪的声音,我根本没法专心做题!」

「一点噪音就没法学习了?你能改变环境吗?」爸的声音更沉了,「还有几天就高考了,你心里没数吗?别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?别总给自己找借口!」

我被堵得说不出话,不甘心地跑到厨房找妈:「妈,今天我碰到张叔了,他有点不对劲……」

「你焖饭了吗?」妈头也不抬地打断我,手里还在收拾买回来的东西。

我愣了愣,莫名其妙地问:「除夕不是该包饺子吗?焖饭干什么?」

「我下午打电话没告诉你要焖饭?」妈抬起头,脸色沉了下来,「你说你做什么事能上点心?我和你爸累了一天回来,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,伺候完老的还要伺候小的?」

我被骂得哑口无言,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「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?说吧。」妈见我没动静,又催了一句。

「啊?」我还没从刚才的指责中反应过来。

「啊什么啊?刚才不是急着找我吗?说!」

「哦,那个……」窗外突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,映亮了整个厨房。我看着那片光亮,忽然觉得刚才想说的事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,于是扯出一个傻笑,「没事了!」

 

第八章

那天我们睡得很早。窗外的鞭炮声隆隆作响,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,我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
我盯着窗户上红彤彤的窗花发呆,玻璃上爬满了白霜。窗外的烟火一次次升空,再「砰」地一声炸响,像黑夜中升起的曳光弹,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。光影交错间,中考结束后那场毕业聚会的画面,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那天我喝多了酒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跑到包间外的走廊上狂吐。吐完之后,我晕晕乎乎地往回走,却看见张可心坐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上,双手托着下巴,眼神放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「Oi!」我借着酒劲,冲过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,然后立刻双手抱头,做好了挨打的准备。

「还生气呢?」我嬉皮笑脸地说,「你都当三年第一了,让我当一次怎么了?」

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,跳起来追着我打,还我十个脑瓜崩。可这次,这个平时像小炮仗一样的「泼妇」,却只是抱着膝盖,把脑袋埋在臂弯里,肩膀微微耸动,竟透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弱。

「行啦行啦,不就弹了你一下吗?瞅你这模样。」我有点慌了,主动把脑袋伸过去,「喏,让你弹回来,这下总行了吧?」

我闭着眼等了半天,也没等来预期的疼痛。

「再说了,上了高中你有的是机会超过我,也不差这一次半次的,对吧?」我又试探着说了一句。

她还是没理我,我只好悻悻地转身往包间走。

「肖振华!」

她突然叫住我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感冒了。

「我们……做不了同桌了。」

「什么?」我猛地回过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「你很快就会有新的同桌了吧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
我当时只当她是气话,也来了脾气,梗着脖子说:「那可太好了!谁愿意跟你当同桌?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我,换谁都比你强!我……」

话没说完,我突然被一股力量从身后抱住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包间里随时可能有同学出来,我瞬间脸红到了耳根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怕一身酒气被她嫌弃,我犹豫了半天,还是轻轻抬起手,抱住了她。

「我们不能在一起上学了。」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
「为……为什么?」我结结巴巴地问,脑子一片空白。

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「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?」

我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「你感冒了,记得吃药。」

她气得猛地松开手,转身就往包间走。

「Oi,张可心!」我急忙叫住她。
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,眼里还带着泪光。

我借着酒劲,鼓起了毕生的勇气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我想许她很多承诺,可我知道,那些承诺大多难以兑现。最后,我只说出了一个我一定能做到的:「我……我不会再有其他同桌了,我只跟你做同桌,别人都不行!」

「傻狗。」她破涕为笑,眼眶还是红的。

那天,我们没有一起回家。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 

第九章

迷迷糊糊间,一阵脚步声传来,渐行渐近。我立刻闭上眼,轻轻打起了鼾,装作熟睡的样子。

脚步声在我床边停顿了几秒,又渐渐远去。很快,卫生间传来马桶抽水的声音,接着是爸妈压低的交谈声。

「儿子睡了吗?」是妈的声音。

「睡了。」爸的声音带着疲惫。

「那你说到底咋整?咱这儿的医院治不了,血止不住,再这么吐下去,搁谁也扛不住。」妈的声音里满是焦虑。

「明天在家收拾收拾,初二医院差不多就能挂号了,后天我开车送他姥爷去省城看看吧。」

「那孩子怎么办?谁给他做饭?」

「你留下,我一个人送姥爷去就行。」

「不行,你不是直系亲属,签不了字。」

「那还是我俩都去吧。把菜做好放冰箱里,他吃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。」

「大过年的,我俩都不在家,儿子不得起疑心?马上就要高考了,不能让他瞎寻思。万一他姥爷……」妈的话说到一半,就咽了回去。

「别瞎说!」爸打断她,「儿子那儿好糊弄,去年他姥那时候,咱不也是这么说的吗?你忘了?」

「那时候他住学校,咱打个电话编个理由就行,他又看不见。可现在他在家……」

「都一样。」爸的语气很坚定,「他现在不还以为他姥在省城旅游呢吗?」

「你是说……还像上次那样?」

「就这么定了。让他踏踏实实地考完试,比什么都重要。他去了也帮不上忙,还添乱。」

「那万一……」

「嘘!小声点!」

我正听得云里雾里,又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。我赶紧调整呼吸,继续装睡,直到脚步声再次消失。

「快睡吧,别再把儿子吵醒了。」妈轻声说。

「他醒了?」

「没有,刚才听见他呼噜声停了,过来看看,还睡着呢。」

「那睡吧,累了一天了,明天再慢慢收拾。」

没过多久,爸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,妈的磨牙声也越来越清晰。他们是真的累坏了。

之前喝了太多可乐,我实在忍不住,爬起来去卫生间。路过洗衣机时,意外发现上面放着一部手机——没有密码,桌面全是新闻APP,一看就知道是爸的。我心里一动,想打开流量搜搜刚才那敲击声的规律,可太久没碰手机,手指都有些僵硬,一不小心点开了蓝牙。

我慌忙想关掉蓝牙,却又手滑点开了蓝牙列表。列表里的名字千奇百怪,差点让我笑出声:「派大星的花裤衩子」「连我给你生猴子」「西域进贡白玉耳坠一对」……

直到看到那个名字——「可心的美梦助听器」。

可心的……美梦助听器?
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,这是张可心的耳机!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,难道她就在附近?不对,她爸中午明明说她回姥姥家了,应该是不小心把耳机落在家里了。

好久不见,她还好吗?张叔今天的样子,总让我觉得心里不安,她家会不会出什么事了?
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
熟悉的敲击声又从天花板传来,比白天小了很多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低头看了眼手机:凌晨一点。这个时间,谁会修水管?就算是除夕夜,也说不过去。

我不再像白天那样厌恶这声音,反而生出了强烈的好奇。我静下心仔细听,发现这声音竟有着明显的规律:三次短,三次长,再三次短,如此循环往复。

这声音很熟悉,可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。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,卫生间的门突然「吱呀」一声开了。

我吓了一跳,手机「啪嗒」一声掉在地上。

「我说你怎么醒着,原来躲在这儿玩手机!」妈打着哈欠走进来,语气瞬间变得严厉。卫生间狭小的空间放大了她的声音,像是狮吼,整栋楼仿佛都能听见。

我像过街老鼠一样,灰溜溜地溜出卫生间。妈还在后面不停地数落,至于楼上的敲击声还在不在响,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。

 

第十章

大年初一一整天,妈都在厨房里忙活。煎、炸、炒、煮,人歇锅不歇,一盘盘做好的菜晾凉后,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,俨然一条流水线。她还在为我昨晚「偷玩手机」的事耿耿于怀,一整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。

我们快三年没回老房子了,洗碗槽的管道里积满了干涸的油污,堵得严严实实。水龙头一打开,水很快就蓄满了一池,根本渗不下去。

爸找来了一根弹簧疏通绳,一端伸进管道,另一端固定在卸下钻头的电钻上,打算借助电机的旋转力把绳子送进管道深处。他负责把控方向,我则负责启动电钻,父子俩合力疏通下水道。

突然,电钻猛地抽动了两下,接着就熄火了。弹簧绳缠了好几圈,再也动弹不得。爸使劲拽着绳子,弹簧被拉得笔直,却依旧死死地卡在管道里,纹丝不动。

我上去帮忙,两人一起使劲往后拽。就在这时,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,我重心不稳,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。再一看,弹簧绳的末端,挂着一个亮闪闪的小玩意儿。

「这是……戒指?」爸用纸巾把东西擦干净,皱着眉头端详着。

「是楼下邻居掉的吧?」我脱口而出。

「楼上的可能性更大。」爸敲了敲管道,「只有从上面掉下来,才会堵在咱们家的管道里。」

「那得还给人家吧?」

「等有空了,我去楼上问问。」爸把戒指放在了电视柜上。

「下水道通了吗?」我揉着摔疼的屁股问。

「通了!」爸拎来一桶水倒进去,水流虽然渗得很慢,但确实在往下走。他松了口气,「通得不算彻底,先将就着用吧。」

「以后会不会再堵啊?」

「不好说,搞不好会有污水反流。」爸拿毛巾擦了擦汗,扔给我一罐可乐,「你自己在家的时候注意点,别往洗碗槽里倒油腻的东西。」

「我自己在家?你们要去哪儿?」我接过可乐,心里咯噔一下。

妈瞪了爸一眼,接过话茬:「你姥不是在省城旅游嘛,你姥爷想她了,也要去。我和你爸明天开车送他过去,两三天就回来。」

「省城啊……」我低下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姥姥两年前就去了省城,说是去旅游,可直到现在都没回来。那时候我快中考了,没能跟着去;如今姥爷又要去,我却因为高考,还是不能同行。省城到底有什么好,让姥姥和姥爷都这么留恋?

我没再多问,爸妈也没再多解释。接下来的一天,我就在背书刷题中度过。那枚亮闪闪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电视柜上,很快就被我遗忘了。

 

第十一章

大年初二一大早,爸妈就出发了。说是春节期间高速免费,怕晚了会堵车。

「记住了,谁敲门都别开,听见没?」妈临走前又反复嘱咐了一遍,在她眼里,我永远是个需要操心的孩子。

我站在门口送他们,刚好看见张叔抬着塑料箱子下楼。我心里一紧,赶紧关上了门,应该没被他看见。

「这是要出远门啊?还带着铺盖。」门外传来妈的声音。

「带老头儿去医院看看。对了,可心回来了吗?」是张叔的声音。

「没呢,还在她姥姥家。道上滑,你们慢点开。」

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彻底消失。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这种能安安静静待一整天的时光,对我来说奢侈又幸福。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看些杂书,不用去想近在眼前的考试,也不用去想那个忽远忽近的她。

中午,我热了热妈昨天炖好的牛腩柿子汤,觉得味道有点淡,又加了半勺盐,一口气喝了三大碗。

刷碗的时候,我发现水下得特别慢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,该不会又堵了吧?果然,洗碗水在漏口处「吭哧」两声,就彻底停住了。更要命的是,污水开始慢慢往上反流,一股刺鼻的臭味很快溢满了整个厨房。

我摘下过滤渣滓的漏勺,更多的污水涌了上来,水面泛着诡异的殷红色,像极了杀猪时的血水,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。我突然想起卫生间里放着爸昨天用过的疏通工具,刚推开门,就又听见了那熟悉的「咚咚」声。

这次,我没有烦躁,反而耐着性子仔细听了起来。这声音的规律越来越清晰:短短短,长长长,短短短,循环往复。这绝对不是修水管的声音,更像是有人在通过固定规律的敲击,传递某种信号。难道是电影里那种古老的宗教仪式?

我突然想起了什么,赶紧趴在猫眼上往外看。果然,张叔正抱着塑料箱子往楼下走。我低头看了眼表:中午十二点整。

原来如此!不仅敲击声本身有规律,出现的时间也有规律——只有张叔不在家的时候,这声音才会响起。

来不及细想这个发现,我赶紧着手处理反流的污水。凭着记忆里爸操作的样子照猫画虎,勉强把设备准备好,按下了启动键。电钻开始运转,弹簧绳一点点往管道里伸,碰到管壁时发出「噼啪」的声响。

这敲击声到底在传递什么信息呢?我一边操作,一边在心里琢磨。突然,我脑子里灵光一闪——谍战片里的特工不就是用声音传递情报吗?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?

「摩斯电码!」我猛地一拍脑门,赶紧把电钻调成自动模式,转身跑到书柜里翻找起来。我记得有本书里详细讲过摩斯电码,可找了半天,也没找到。可恶,要是手机和电脑没被锁就好了,查起来也不用这么费劲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终于在书柜最底层找到了那本《谍海风云:世界谍战实录》。到底是恶作剧,还是真的有异常,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。我飞快地翻到相关章节,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信息——三短三长三短,对应的正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:SOS!

有人在求救!

「砰!」一声巨响,弹簧绳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,电钻发出一阵呜咽声,然后就不动了。我扔下书,使劲往外拽弹簧绳。随着绳子一点点被拉出,更多的血水涌了上来,很快就把洗碗池填满了。

「啊——!」

当弹簧绳完全被拉出来的那一刻,我吓得尖叫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沾满油垢的绳子上,还在滴着暗红色的血水,而绳子末端的弯钩上,赫然挂着一根断指!手指皮开肉绽,指甲盖上还涂着粉色的指甲油。

 

第十二章

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屏幕上显示是妈打来的。

「我们到省城了,你中午吃饭了没?」

「妈,我……」话没说完,我就忍不住冲到垃圾桶边狂吐起来,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。

「咋还吐了?是不是吃坏东西了?」妈在电话那头紧张地问。

「不是……楼上的张叔,他好像杀人了!」我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发抖。

「啥?你说啥胡话呢?」

「是真的!刚才厨房下水道反水,涌上来好多血水,还有一根断指!」我指着那根可怕的手指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「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。」妈的语气瞬间放松下来,「你张叔是杀猪的,肯定是不小心把猪骨头掉下水道里了,至于血水,也是杀猪的血,你别自己吓自己。」

「不是猪骨头!那是一根人的手指!指甲盖上还涂着粉色的指甲油呢!」我急得大喊。

「我看你就是在家偷偷看恐怖小说,看入迷了吧?」妈显然不相信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,「别瞎编乱造了,不舒服就自己找点药吃。对了,今天做了几道题了?」

「你是不是有病啊!」我彻底怒了,「都出人命了,你还关心我做了几道题?」

「死孩崽子,你咋跟你妈说话呢!」妈也生气了,「大过年的我都不得安生,你还敢跟我顶嘴?还有几天就高考了,你心里没数吗?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!」

我愤怒地挂了电话,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锁屏图案,真想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。我点开紧急拨号,手指悬在「110」三个数字上方,却迟迟不敢按下去。这一切,会不会只是有人搞的恶作剧?

我壮着胆子,又看了一眼那根断指。手指的截面呈深红色,和生牛肉的颜色一模一样,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。这时,我突然发现手指肚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。我想起昨天找到的那枚戒指,赶紧拿过来,试着往断指上套—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,戒指就刚好套在了上面。

见鬼!这绝对是人的手指!

「喂?我要报警!」我不再犹豫,立刻拨通了110,把发现断指的经过,还有我对张叔的怀疑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「你能确定是哪根手指吗?」电话那头的民警问道。

「应该是无名指,因为上面戴着戒指。」

「你现在安全吗?」

「安全,我在自己家里。」

「先生,请你务必按照我说的做:立刻锁好门窗,千万不要出门!」民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
「出什么事了?」我心里一沉。

「我们今早接到护林员报案,在城郊林场发现了大量掩埋的尸块。经法医拼接复原,确认是一具女尸,尸体大体完整,唯一的缺损就是无名指被齐根砍断。我们高度怀疑你发现的断指,就是这具女尸的,凶手很可能就在你附近活动,不排除再次作案的可能!」

「那你们快点过来!楼上可能还有幸存者!我收到她的求救信号了!」

「我们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,请你务必保护好自己!」

挂断电话,我的心乱得像一团麻。张叔竟然真的杀人了,还把尸体肢解后埋在了林场!从戒指来看,遇害的应该是可心的妈妈。那可心呢?她会不会也遭遇了不测?

我突然想起卫生间里的SOS求救信号,难道求救的人,就是张可心?

不知什么时候,那「咚咚」声已经消失了。按照之前的规律,张叔应该是回家了。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:不好,可心有危险!

 

第十三章

我来不及多想,从厨房拿起一把菜刀,就准备冲上楼去救人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我赶紧趴在猫眼上看,是张叔,他两手空空,正往楼下走。

路过我家门前时,我清楚地看见他脸色惨白,额头上布满了汗珠,脚步虚浮,看起来虚弱得很。我握紧了手里的菜刀,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门出去。

他像是丢了魂一样,口袋里掉出了一串东西都没察觉,那串东西落在我家门前,亮闪闪的,是钥匙。

我心里一紧,这畜生该不会已经对可心下手了吧?脚步声渐渐远去,我再也顾不得多想,拎着菜刀就冲了出去,捡起地上的钥匙,直奔四楼。

开锁比想象中顺利,钥匙一共只有三把,我试的第一把就打开了门。门一推开,一股浓烈的花露水味扑面而来,却丝毫掩盖不住那股冲天的腐臭味。

「咚咚咚……」

那熟悉的敲击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——声音的源头,就在这间屋子里。

我握紧菜刀,紧张地环视四周。房子的格局和我家差不多,三室一厅。客厅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沙发,沙发上方斜挂着一张结婚照,玻璃外框已经被砸得粉碎,照片上可心妈妈的脸,被人用刀划得面目全非。

地上到处都是绿色酒瓶的碎片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所有房间的门也都紧闭着。屋子里热得令人窒息,我刚站了一会儿,就汗流浃背。

我挨个推开房间的门,当推开主卧室的门时,一群苍蝇立刻嗡嗡地飞了出来,那股腐臭味瞬间变得浓烈无比,差点把我熏晕过去。床垫被血水浸透,红得刺眼,轻轻一碰,就有血水往下淌。床垫上胡乱堆着一些脏器和排泄物,一截离体的肠子扭曲着缠在一起,上面爬满了苍蝇。

这里绝对是案发现场!

「咚咚」声是从卫生间传来的,而且越来越微弱。我冲过去推门,发现门被锁上了。我没有耐心试钥匙,举起菜刀,猛地砸向门上的玻璃。「哐当」一声,玻璃碎片四溅,我伸手从里面拧开了门锁。

打开灯的那一刻,我终于看到了可心。

她被绑在浴缸里,双手紧紧捆在浴缸的水管上,嘴里塞着一块毛巾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「可心!」我大叫着冲过去,一把扯掉她嘴里的毛巾。

她眼神呆滞,像是没看见我一样,只是机械地用头撞着水管,额头上早已血肉模糊,那「咚咚」声,就是这么来的。我赶紧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,她的身体软软的,几乎没有任何反应,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。

「可心,你看看我,我是肖振华啊!肖振华!」我使劲摇晃着她,声音都在发抖。

听到我的名字,她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。

「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」我紧紧抱着她,声音哽咽。

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,沙哑地抽泣着,哭声撕心裂肺,让人揪心不已。

「他……他杀了……我妈妈……」她断断续续地说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。

「别说了,别说了!」我心疼地拍着她的背,「我们现在就走,离开这里!」

我抱着可心,刚走出卫生间,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第十四章

「振华,叔叔的钥匙是不是被你捡到了?谢谢你啊,还给叔叔吧。」

张叔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把血淋淋的杀猪砍刀,眼神阴冷地看着我们。我心里一紧,赶紧抱着可心躲进了旁边的卧室,轻轻关上了门。

「来家里玩怎么不说一声?叔给你拿糖吃啊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提着砍刀在屋子里游荡,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他一步步走向卫生间,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,突然笑了起来:「哦,原来是来找可心玩的。唉,孩儿她妈还说要给你们俩定娃娃亲呢,振华,你觉得怎么样?」

话音刚落,他突然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,举起砍刀疯狂地挥砍着,嘴里还发出狰狞的笑声。我躲在卧室门后,看得心惊胆战,握着菜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。

「人呢?躲到哪里去了?」他砍了一阵,没看到人,又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搜寻。

我示意可心不要出声,自己则举起菜刀,紧紧贴在门后。

「可心,我的乖女儿,你和你的小男朋友躲哪儿去了?」他的声音越来越近,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
「爸对你不好吗?你为什么也要像你妈妈一样,不要爸爸了?」

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。我屏住呼吸,俯下身从门缝里往外看,客厅里空荡荡的,根本没有人影。他去哪了?

就在我疑惑之际,「砰」的一声巨响,卧室门被猛地撞开,门板直接砸在了我的脸上。我眼前一黑,晕头转向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个壮汉扑倒在地。张叔骑在我身上,死死地压住我的半边身子。

「找到你了!」他面目狰狞地笑着,眼神里满是疯狂。

他举起砍刀就往我身上劈,我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菜刀抵挡。「当」的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

「多管闲事的东西!」他一边疯狂地劈砍,一边嘶吼,「本来我不想害你们的,可心我也舍不得,都是你逼我的!」

「可心,你快走!」我拼尽全力抵挡着,大声喊道。
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刀接一刀地劈下来,我的手臂震得发麻,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。「快走啊!」我再次嘶吼,声音都变得沙哑。

可心吓得浑身发抖,却站在原地不肯走。

张叔又是全力一击,我手里的菜刀被震得飞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把砍刀高高举起,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,眼神疯狂:「振华,别怪叔,要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闲事!」

就在砍刀即将落下的瞬间,一把菜刀突然从侧面砍在了他的脖颈上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我一脸,我睁不开眼睛,只能隐约看到可心站在他身后,浑身发抖,手里紧紧握着我刚才掉在地上的菜刀。

「不许动!警察!」

房门被猛地撞开,几名警察冲了进来,大声呵斥着。

「妈的……贱种!跟你娘一样……我要杀了你!」张叔捂着脖子上的伤口,挣扎着爬起来,一脚踢在我的脸上,然后举起砍刀,就朝可心冲了过去。

「砰!」

枪声响起。张叔身体一僵,然后轰然倒地,再也没了动静。

我挣扎着爬起来,紧紧抱住吓得浑身发抖的可心。窗外,警笛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
 

第十五章

「姓名。」

「肖振华。」

「年龄。」

「18。」

「职业。」

「学……学生。」我有些紧张,声音微微发颤。

「别紧张,只是做个笔录。」民警的语气很温和,「你最早发现张刚行为反常,是在哪天?」

「除夕那天,28号。」

「能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吗?」

「那天我们刚从市里回县城老家,下车的时候,碰到张叔在搬装猪肉的白色塑料箱子。」

「什么样的箱子,你还有印象吗?」

「就是那种很大的白色塑料箱,大概有十几个。他当时还拎着一双雨靴,上面沾满了泥和血。」

「你看,是照片里这些箱子吗?」民警递过来一张照片。

「对,就是这种。」我点了点头。

「好,这是很重要的线索。」民警记下笔记,又问,「你发现那枚戒指,是在什么时候?」

「大年初一,我和我爸疏通下水道的时候,从管道里扯出来的。」

「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?」

「我以为是邻居不小心掉的,想着等有空了再还给人家,没多想。」

「警察在电话里嘱咐过你,不要贸然行动,为什么还要去张刚家?」

「因为我收到了求救信号,我知道里面有人需要帮忙,我怕可心会有危险。」我语气坚定地说。

「你和张可心是什么关系?」

「我们是同学,九年的同桌。」

「你知道张可心还有其他亲人吗?」

「她应该有个姥姥吧?」我不确定地说。

「只装一具尸体的尸块,用不上十几个大箱子。」民警解释道,「除了你们小区,凶手很可能还有第二个作案现场。所以我们怀疑,张可心还有其他亲人遇害,你知道吗?」

「男朋友算吗?」我脱口而出。

「不算。」民警摇了摇头,「最后一个问题:张可心砍伤张刚,属于正当防卫,你愿意为她作证吗?」

「我愿意。」我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
「作证需要走一些司法程序,会占用不少时间,可能会影响你的高考复习。你确定要这么做吗?」民警提醒道。

「我确定。」

「我的意思是,你虽然已经满十八岁,不需要监护人同意,但还是可以和父母商量一下。毕竟高考对你来说很重要。」民警耐心地劝说。

「不用了,谢谢警官。」我谢绝了他的好意,「我愿意做她的证人。」

 

第十六章

案件尘埃落定后,可心被一位远房亲戚收养,离开了这座承载着伤痛的小县城。我后来才知道,爸妈口中“在省城旅游”的姥姥、姥爷,早已相继离世——他们只是怕高考前的我分心,才用谎言筑起了一道保护墙。我专程去了北山公墓,在姥姥、姥爷的墓碑前放上鲜花,轻声告诉他们,我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。

我和可心的分别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半年后,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,我们竟意外重逢。命运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把我们拉回了彼此身边。

研究生毕业后,可心考公失利,没有气馁,转而备考教师资格证,最终成了一名中学老师,站在讲台上发光发热。而我一路深造,读博的第二年,我们不顾双方父母最初的反对,坚定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。

岁月匆匆,等我熬掉大半头发,终于成为一名主治医师时,我们的孩子已经六岁了。没错,就是开篇那个胆小的小家伙——他半夜哭喊着从卫生间跑出来,说里面有“鬼”,其实不过是房梁上疾驰而过的老鼠,惊了他的好觉。

我笑着处理完“鼠患”,躺回温暖的被窝。妻子轻轻靠在我的胸膛上,发丝拂过我的手臂,温柔得像岁月本身。我抬手轻抚她的秀发,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道刻在皮肤上的印记,连同当年的恐惧与伤痛,早已融入我们的生命,成为彼此羁绊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。

伤疤不会消失,岁月也不会真正遗忘曾经的伤痛。那些刻在心里的沟壑,永远提醒着我们过往的艰难。但我们终究兑现了年少时的承诺,做了一辈子的“同桌”——从课桌旁的相伴,到人生路上的相守。

我们一起从懵懂年少走到沉稳成年,一起熬过最黑暗的时光,也一起迎来了安稳的岁月。那些曾经让我们恐惧的、不安的,在彼此的陪伴中,都渐渐消散了。

我们一起长大,自然,也不再害怕。

(全文完)

 

 

(原创作品,严禁转载!)

 

 

 

 
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