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锁深宫
怀孕后,我幡然醒悟
怀孕后,我的身形日渐臃肿,容颜也不复往昔明艳。可那个曾许诺此生唯我一人的夫君,竟在此时执意纳妾,还说我心思敏感,早已没了半分从前的模样。他忘了,上京曾以我为绝色,是他耗尽心力苦求,才换得与我成婚。如今他满眼嫌恶,直言待我生下孩子,便将小妾抬为平妻。那一刻,我幡然醒悟,往后余生,再不為他而活。可他却慌了,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弥补:“阿瑶,我真心爱的只有你一个。”
第一章
沈玉辞纳妾那日,侯府张灯结彩,漫天喜红晃得人眼晕。他身着锦袍,意气风发地在宾客间觥筹交错,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。一阵娇娇怯怯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思,身着桃红喜服的美娇娘眸光盈盈,屈膝跪在我面前,细声细气地说:“请主母喝茶。”
我静默凝望。她是李晚凝,沈玉辞的远房表妹,也是他今夜新纳的姨娘。与沈玉辞成婚十年,我腹中正孕育着第二个孩子。三个月前,婆母秦氏便以“怜她孤苦无依”为由,将丧母的李晚凝接入侯府小住,对外只说是照看远亲。
我压下喉间的酸楚,正要接过那杯茶,却见李晚凝手腕微微一抖,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青砖地上。滚烫的茶水瞬间溅满她的双手,她痛呼一声,随即眼眶泛红,委屈巴巴地垂泪:“夫人,晚凝不知何处冒犯了您,还请夫人饶恕。”
我心头一怔。她那双手柔荑般娇嫩白皙,此刻被烫得红肿不堪,纤纤十指微微颤抖,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。我刚要开口辩解,沈玉辞已抢先一步穿过人群,快步走到她身侧。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李晚凝的手,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,那模样,看得我心脏阵阵抽痛。
下一秒,沈玉辞的目光扫向我,眉眼间满是凌厉。刹那间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。夫妻多年,我再熟悉不过这眼神——是厌恶,是责怪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虽一言未发,可我却觉得有万千利刃穿透胸膛,将我凌迟得体无完肤。
我攥紧裙摆,声音发颤:“沈玉辞,杯子不是我打碎的。”话一出口我便悔了,我该明白,只要李晚凝落下一滴泪,我的辩解便毫无意义。果不其然,李晚凝嘟着红唇,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,衬得她愈发娇弱动人。
她正是豆蔻年华,哪怕垂泪也是楚楚可怜。反观身怀六甲的我,面色憔悴,身形臃肿,活像个黯淡无光的老妇。任谁看了这一幕,都会下意识地偏向她。“夫君,凝儿手好疼,你帮凝儿上药好不好?”她拉着沈玉辞的衣袖撒娇,声音软得像棉花。
沈玉辞垂眸凝视她,语气宠溺得能滴出水来:“好,都依你。”
我像个多余的局外人,尴尬地立在原地。席间传来细碎的议论声,每一句都像针般扎进耳朵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,只会让自己更无地自容。
沈玉辞看向我的眼神毫无温度,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:“你如今身怀六甲,这般场合还是少出面为好。来人,送夫人回房休息。”
第二章
我跌跌撞撞地离开喜堂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我不明白,他为何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我?还是说,在他心里,早已认定我是因嫉恨而故意烫伤李晚凝?
或许都不是。从他将李晚凝捧在手心、奉若珍宝的那一刻起,我就输得一败涂地。
夜里,小丫鬟来传话,说侯爷怜惜李姨娘,特许她新婚第二日不必来向我请安。丫鬟走后,我的贴身婢女琴瑟愤愤地啐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从她进府那日起,奴婢就瞧着不对劲,分明是蓄意勾引侯爷!仗着自己年轻貌美……”说到此处,她突然噤声,怯生生地低下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奴婢失言,还请夫人恕罪。”
我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。嫁给沈玉辞十年,我育有一女清芷,如今已二十七岁。而李晚凝年方二八,正是少女最娇俏明媚的年纪。更何况我怀有身孕,满脸浮肿憔悴,再多脂粉也掩盖不住倦态。琴瑟知晓我每次照镜时的忧虑,才不忍让我再添伤心。
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。我的确不再年轻貌美了。
想当年,我是明府嫡女明瑶,父亲乃从一品户部尚书。我生得花容月貌,又勤勉好学,兼有才情与容貌,十四岁便冠以“京城第一美人”的名号。母亲为将我培养成合格的世家主母,自小教我执掌中馈,端庄持重。及笄之后,求亲之人踏破了明府的门槛,沈玉辞便是其中之一。
他容貌出挑,家世尊贵,世袭定远侯爵位,又是家中独子。彼时父亲有意送我入宫,便拒绝了所有求亲之人。我虽不反感这安排,却也深知世家女子的宿命——享尽荣华,便要肩负起家族兴盛的责任。
其他求亲者见无机可乘,纷纷离去,唯有沈玉辞,日复一日地守在明府门外,只为见我一面。我从最初的漠然,渐渐生出好奇。许是及笄礼上的惊鸿一瞥,竟让他如此念念不忘?我终究按捺不住,偷偷见了他一面。
他眼中盛满痴情与惊艳,却始终恪守礼仪,与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。“明瑶,我对你一见倾心,思之如狂。”他的告白热烈而真挚,我只觉脸颊发烫,匆匆转身逃离。那是我十数年人生中最大胆的举动,心跳却如擂鼓般久久不能平息。
此后,他依旧风雨无阻地守在府外,绝口不提那日相见,只说是自己情难自抑。他日日送来精心准备的礼物,不仅顾及我,更体贴我的家人。我只得差人告知他不必白费功夫,可他的情意却如燎原之火,势不可挡。
最终,他跪在父亲面前,赌咒发誓此生绝不纳妾,定会待我始终如一。看着他恳切的眼神,父亲终究心软了。比起入宫的荣华,父母更愿我能得一人心,安稳度日。就这样,我嫁入了定远侯府。那时的一切,都美好得不像话。
第三章
纳妾第二日,我带着清芷在西园散心。琴瑟小心翼翼地扶着我,绞尽脑汁地讲些趣事逗我开怀。不远处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,尽显娇憨:“夫君,你帮凝儿摘那朵桃花戴上好不好?”
我的脚步骤然停下。沈玉辞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:“凝儿容色娇美,灿如春华,这桃花正配你。”随即便是衣物摩擦的轻响,想来是他将桃花插在了李晚凝发间。
我示意下人先带清芷回去。没过多久,沈玉辞与李晚凝便并肩走到了我面前。见到我,李晚凝眼底闪过一丝挑衅,而沈玉辞则微微皱眉,神色间带着被打扰的不悦。
我静默地看着他,良久,他才避开我的目光,轻咳一声:“西园风大,你身怀六甲,怎会在此处?”
李晚凝立刻抱住他的胳膊,娇滴滴地撒娇:“夫君,你只关心姐姐,却不顾凝儿吗?凝儿体弱,可比不上姐姐体态丰腴,怕是经不住这秋风呢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传来几道暧昧的目光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,如今胎象渐稳,食量较从前大增,身形早已不复少女时的纤细。可就在几个月前,沈玉辞还温柔地叮嘱我,孕期辛苦,不必在意身形,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,在他眼中都是最美的。
没等沈玉辞开口,琴瑟已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:“放肆!一个小小姨娘,竟敢与主母姐妹相称,这般僭越无礼,该掌嘴三十!”
李晚凝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躲到沈玉辞身后,眼眶瞬间红了。我正要出言阻拦,却见沈玉辞猛地抬脚,一脚踹在琴瑟小腹上:“放肆!”
琴瑟痛呼一声倒地,我心头一紧,立刻上前将她护在身后:“沈玉辞,琴瑟说得何错之有?一个妾室,竟敢在正室面前出言不逊,便是拖出去发卖也不为过!”
沈玉辞死死盯着我的脸,目光阴沉。良久,他冷哼一声:“你自恃官家千金,向来眼高于顶,原以为嫁人后会收敛些,没想到竟变本加厉。明瑶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我猛地睁大眼睛,只见他脸上带着几分怜悯,语气嘲讽:“念你怀有身孕,我才暂且委屈凝儿为妾。如今看来,倒是不必了。等你生下孩子,我便扶凝儿为平妻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便带着李晚凝转身离去,未曾看我一眼。西园的婢女小厮们纷纷低下头,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、带着嘲讽的目光——他们定是在笑我色衰爱驰,还不自量力。
其实一切早有预兆。怀清芷时我才二十岁,许是年轻的缘故,孕期并未太过憔悴,反而添了几分成熟风韵,母性光环加持下,依旧光彩照人。那时沈玉辞总爱黏着我,出席宴会必带在身边,席间其他夫人小姐的羡艳目光,我至今仍记得。
生清芷时我难产,沈玉辞不顾众人劝阻,执意冲进产房,厉声吩咐稳婆务必保大。婆母与族人在门外捶胸顿足,直呼冤孽,他却始终守在我身边,紧紧握着我的手,双眼猩红,声音嘶哑:“阿瑶,我不能失去你。我们还会有孩子,可你只有一个,别丢下我。”
那一刻的感动,我至今难忘。幸而老天垂怜,清芷平安降生。婆母因是女儿身,失望不已,留下些礼物便匆匆离去。可沈玉辞却喜极而泣,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我。
原以为他是我此生良人,可生下清芷后我伤了身子,容色渐衰。每次对着铜镜伤神时,沈玉辞都会将我揽入怀中,坚定地说:“阿瑶,我爱的从不是你的容颜,而是你这个人,你的全部。”
如今我再度怀孕,容颜衰败,身形走样,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。我才明白,岁月从不会偏爱任何人,爱人亦是如此——山高路远,全凭良心,而他的良心,早已被新鲜感磨平了。
第四章
我曾试图缓和与沈玉辞的关系。他娶我时虽承诺此生不纳妾,可如今想来,唯有我当了真。或许是我太过贪心,成婚十年他才纳妾,在上京已是难得,我这般安慰自己。
傍晚时分,我亲手熬了梨汤,送到他的书房。他正伏案处理政务,我放下梨汤,安静地立在一旁。许久,他才抬眸看了我一眼,淡淡道:“你身怀六甲本就辛苦,不必费心做这些,下次让下人来就好。”
心头涌上一阵酸楚。刚成亲时,我也曾一时兴起为他煮粥,不慎烫破了手心。那时他心疼得不行,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,捧着我的手反复查看:“以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就好,万不可再伤了自己。”同样是关心的话语,从前听着甜蜜,如今却只剩苦涩。
借着幽暗的烛火,我缓步上前,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。沈玉辞身形一僵,却并未阻拦。片刻后,我的手缓缓下滑,掠过他的脖颈、肩头,最终停在他的胸膛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攥住我的手腕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:“你在做什么?”
我咬着唇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我眼底藏着祈求,原以为他能懂我的心意,却不料他竟如此直白地戳破。
沈玉辞的目光扫过我的装束——淡扫蛾眉,敷着一层莹润的珍珠粉,薄纱裙摆下,肩头若隐若现。从前这般装扮,他总会缠着我,哪怕险些误了上朝时辰,也不肯松开我,像个撒娇的孩子,让我又羞又无奈。
我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开口:“夫君,大夫说六月胎象已稳,我们……我们是夫妻,你已经许久没有……”
沈玉辞皱紧眉头,沉默不语。他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我笼罩其中,让我觉得浑身赤裸,被千万双眼睛审视着,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,比千刀万剐更难受。
“夫君,我们许久未曾同房了。夫妻长久不同居,感情总会生分,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。”我声音颤抖着说完,期待着他的回应。
沈玉辞终于动了,他猛地推开我,双腿交叠坐在椅上,目光冰冷地打量着我,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“明瑶,你错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里满是嫌弃,“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,粗鄙,丑陋。敷再多粉也遮不住脸上的斑和眼底的憔悴,这月影纱配着你的水桶腰,可笑至极。”
“更何况你心思这般敏感,只会让我觉得累。”
他明明知晓哪些话最伤人,却一字一句地砸在我心上。我踉跄着转身往外走,身后传来他对下人的吩咐:“去,把李姨娘接过来。”
那夜的月亮圆满得刺眼,我却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房中的。
第五章
我昏昏沉沉地过了数日。清芷虽只有八岁,却格外懂事,知晓我心绪不佳,日日在房里陪着我,从不提及爹爹。
母亲来看我,她抱着清芷轻轻哄着,目光依旧温柔慈爱:“我早就同你说过,男子的承诺最当不得真。好在你父亲如今升迁在即,明家便是你在侯府立足的底气,瑶儿,你定要打起精神来。”
我蓦然惊醒。父亲官位本就不低,若再升迁,权势更盛。可沈玉辞为何还敢如此待我,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?
母亲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平和地说:“女子在夫家立足,受不受宠从不是要紧事。人心易变,你的地位高了,他的地位便低了,即便是枕边人,亦是如此。”说完,她便不再多言,专心逗着清芷。
我慢慢回过神来。母亲的意思是,沈玉辞在忌惮我?明家若是势大,他便要在我面前矮一头。可我从未想过这层利害关系,满心满眼都是与他的情意。
看着清芷纯真的笑容,我的心骤然收紧。从小到大,我浸淫在高门后院,听得最多的便是“真心最无用”。可沈玉辞的出现,让我甘愿蒙上耳朵、闭上眼睛,相信他口中的爱会永恒不变。
可我最终得到了什么?是日渐衰败的容颜,消耗殆尽的气血,干瘪的肌肤,还有不再纤细的腰肢。小腹上的妊娠纹,沈玉辞见过一次后,便再也未曾踏进我的房门。
一切都是有迹可循。忌惮是一方面,色衰爱驰才是根本。我轻轻抚上小腹,这里有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。从今往后,我该为清芷与腹中孩儿的前程谋划,而非沉溺于虚无的情爱。
花朝节那日,街上热闹非凡。我精神好了许多,便陪清芷上街游玩。她看中一支绒花海棠发簪,戴上后愈发娇俏可人,我当即吩咐掌柜包起来。清芷欢喜不已,拉着我的手要去湖边看放花灯。
远远地,我看见湖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。清芷也看见了,兴奋地挥手,一声“爹爹”即将出口,被我及时捂住了嘴。她疑惑地抬头看我,我却清晰地看见,沈玉辞身侧站着李晚凝,两人亲昵地挽着手臂,并肩看花灯,宛如一对璧人。
琴瑟担忧地看着我,我却平静地低下头,对清芷笑道:“清芷乖,爹爹今日没空陪你,娘再陪你挑几支绒花好不好?”清芷懂事地点点头。
原想避开他们,却终究未能如愿。清芷选了些首饰,琴瑟正要付账,一道娇俏的声音传来:“这桃花簪子甚是娇嫩,掌柜的,给我包起来。”
我抬眸望去,正是李晚凝。她分明是故意的。清芷比我先一步上前争执:“这是我先选中的,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!”
李晚凝连看都没看清芷一眼,转头向沈玉辞撒娇:“夫君,今日是凝儿的生辰,你就把这簪子当作生辰礼物送给我吧,想必姐姐也不会拒绝的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们,沈玉辞眼底满是宠溺。李晚凝则挑衅地望着我,炫耀着他的偏袒。沈玉辞皱起眉头,不悦地看向我:“这便是你教的好女儿?如此不敬长辈,争强好胜!”
清芷被他的厉声吓到,躲到我身后。我微微偏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玉辞:“夫君记错了,她仍是妾室,算不得清芷的长辈。清芷愿意让给她,是体恤下人,夫君该夸她才是。”
沈玉辞呼吸一滞,李晚凝的脸色瞬间惨白,委屈地看向他。可沈玉辞的目光死死锁着我,竟没有半分为她做主的意思。
我毫不在意地让琴瑟付了账,拿起那支被李晚凝抢走的簪子,走上前亲手插在她发间。她下意识地后退,被我一把攥住手腕。我笑着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:“前日夫君纳妾,我尚未送上妾礼。今日恰逢你生辰,便以此簪为礼,勉励你日后诚心侍奉主君。”
李晚凝面露难堪,咬牙欲言又止。人群中有人附和:“沈夫人不愧是正妻,这般气度,令人钦佩。”
沈玉辞面色铁青,却碍于大庭广众,无法发作。我对他微微颔首:“不打扰夫君雅兴,妾身告退。”
第六章
我又陪清芷逛了许久,直到夜深才回府。自怀孕以来,我已许久没有这般尽兴了。
马车上,清芷仰着小脸问我:“娘,刚才爹爹为什么不高兴?”
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:“或许是因为,他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。”
他想看到什么呢?无非是我无地自容、黯然神伤,因他的不爱而绝望煎熬。可他不知道,从我收回真心的那一刻起,他的态度便再也影响不到我了。
琴瑟在一旁忿忿不平:“侯爷也不想想,当初是如何求着小姐嫁给他的,如今这般绝情,良心当真过得去!”
良心?沈玉辞的良心,早在他偏袒李晚凝、质疑我的那一刻,就已经丢了。他一次次的伤害,让我痛彻心扉,也让我彻底明白,从前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回到侯府,清芷已在马车上睡熟。我让琴瑟先将她抱回房,自己则孤身走进院落。刚进门,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还有另一人的气息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山间松香——是沈玉辞。
借着月光,我看见他站在床边,双手背在身后,静静地望着我。“这么晚了,侯爷有事?”我走上前,语气平淡。
他沉默着从身后拿出一件物品,正是那支被李晚凝抢走的桃花簪子。“凝儿年幼,心性单纯,并非故意对你不敬。”他的语气里,竟带着几分求和的意味。
我淡淡点头:“侯爷不说,此事也已揭过。簪子既已送出,便没有收回的道理。”
沈玉辞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我:“阿瑶,你是在欲擒故纵?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些时日,他日日陪着李晚凝,对我不闻不问。如今我不过是不再在乎,他便急着来确认我的真心是否还在他身上。
“侯爷多虑了。”我收敛笑容,语气平静,“妾身反思这些年太过骄纵,特意选了三位家世清白的女子入府陪伴侯爷。若是侯爷喜欢,妾身便抬她们做姨娘,也好替李姨娘分担。”
沈玉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定是想起了成婚那日,我佯装严肃地对他说:“若你日后纳妾,我便与你和离,成全你与心上人。”那时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,抵着我的额头撒娇:“世上唯有阿瑶一人,哪有什么心上人。”
“阿瑶,你莫要说气话。”他声音发颤。
我摇了摇头:“人已在东院安置妥当,都是清白姑娘。明日我带她们见过婆母后,便安排进你的院子。”
沈玉辞失魂落魄地走了。自从他说要抬李晚凝为平妻后,她行事愈发张狂,竟敢明里暗里插手中馈。与其养虎为患,不如主动出击。沈玉辞唯一的价值,便是侯府世袭的爵位。大夫说过,我腹中这胎十有八九是男胎。清芷继承了我的容貌,冰雪可爱。我必须为这一双儿女,谋一个安稳的将来。
第七章
婆母对我选出的三位女子颇为满意,罕见地对我露出笑容:“你如今总算懂事了。女子当以家族为重,宽容大度,多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理。”
我为她们取名紫芙、青黛、红莲。紫芙端庄,青黛温婉,红莲妩媚,各有风姿。我将她们升为通房,安排在沈玉辞的书房伺候,不必做脏活累活,只需照料他的饮食起居。三人跪在地上,感激涕零,承诺定会事事听我的吩咐。
消息传开,最先坐不住的便是李晚凝。她冲到沈玉辞的书房大闹一场,不仅狠狠羞辱了紫芙三人,还扬言要划花她们的脸,让她们再不敢勾引侯爷。
此事传到婆母耳中,她念及李晚凝是自己的外甥女,并未责罚,只是让她在院中反思,不许再闹事。琴瑟愤愤不平:“老夫人也太偏心了!这般大闹书房,竟只罚反思,连禁足都没有!”
我却不以为意。婆母不罚她,不过是看在亲戚情分上。实则李晚凝独占沈玉辞,早已惹得婆母不满——从前不满的是我,如今换成了她。
我对紫芙三人说,谁先得到沈玉辞的青睐,便提拔谁做姨娘。李晚凝大闹书房后,沈玉辞暂且冷落了她几日。就在这几日里,红莲抢先一步得到了他的宠幸。我履行承诺,将她抬为姨娘,与李晚凝平起平坐。
沈玉辞来见我时,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我的眼睛,辩解道:“阿瑶,那日我喝多了酒,把她当成了你,才……”
我贴心地打断他:“侯爷说笑了。她们本就是送去伺候你的,你若是喜欢,是她们的福气,也能让我宽心。”说话间,我手中的针线未停,正在绣给腹中孩儿的肚兜,虎头图案栩栩如生。
沈玉辞眼中闪过惊喜:“这是……”
“父亲请了宫中太医为我诊治,”我抬眸看他,笑容温和,“太医说,这胎十有八九是个男胎。”
沈玉辞瞬间喜上眉梢,激动得不知所措:“阿瑶,这是真的?为何不早些告诉我?前些日子让你忧心,是我该死。”
我嘴角含笑,眼底却毫无暖意。这般温馨的场面,不过是表面功夫,内里早已腐烂不堪。
红莲年轻貌美,比李晚凝更甚,且对我忠心耿耿。我从不吝啬对紫芙和青黛的赏赐,只要她们能得沈玉辞宠爱,我便会如提拔红莲一般提拔她们。
后院之中,李晚凝骤然多了三个对手。她们个个年轻貌美,各有风韵。男子无论年岁几何,向来偏爱年轻漂亮的女子。李晚凝深谙此道,才得以将沈玉辞从我的身边抢走,如今自然也会担心别人抢走他。
而我只需一招祸水东引,便能坐山观虎斗。看着她们日日在后院争斗不休,而紫芙三人始终抱团,李晚凝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。
第八章
与此同时,父亲的升迁尘埃落定,官拜丞相。一时间,明家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,权势更胜从前。婆母在我面前,再也不敢摆半分脸色。
沈玉辞仿佛浪子回头,日日陪在我身边。不再为情爱忧心,我便花重金请了医女调养容颜,每日搭配精心的膳食,既能修身,又能补充孕期营养。医女们尽心尽力,比初次怀孕时沈玉辞的手忙脚乱,我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。
看着我日渐容光焕发的模样,沈玉辞竟有些失神。他与我谈起李晚凝时,早已没了从前的偏袒:“从前只觉她温柔小意,如今却如疯妇一般,到处攀咬,拈酸吃醋。”
我微微勾唇。他说的是前日之事——紫芙伺候他写字时,两人衣衫不整地滚到了床上。红莲故意放话要去送糕点,李晚凝不甘落后,也提着糕点赶去书房。结果红莲没见到,反倒撞见了沈玉辞抱着紫芙的场景。
李晚凝哪里咽得下这口气,当即把紫芙拖下床,混乱中竟狠狠扇了沈玉辞一巴掌。那巴掌印在他脸上留了三日才消,他自然对李晚凝忍无可忍,罚她跪了四个时辰,还禁足三月。
我避开这个话题,淡淡说道:“紫芙、青黛与红莲一同入府,前日之事,倒是委屈了紫芙。不如趁此机会,将她们二人也抬为姨娘,既算补偿,也能敲打一下李姨娘。侯爷觉得如何?”
沈玉辞自然无异议:“都依你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他补充道,“岳父升迁,我尚未登门恭贺。这几日我便亲自上门拜访,你若是身子不适,提前替我知会岳父岳母一声,免得失礼。”
沈玉辞走后,我收敛了笑容。若是成婚那日,有人告诉我,我与他会走到今日这般貌合神离的地步,我定然不信。所谓的相敬如宾,不过是我们之间的遮羞布罢了。
我特意去看了李晚凝。她在院中大肆咒骂,摔碎了所有的瓷器摆件。见到我隆起的小腹,她眼中满是恨意:“你来干什么?看我的笑话吗?若不是你找来那三个贱人跟我争宠,如今哭的人该是你!”
我笑她的愚蠢:“我想对付你,只需动动手指。让她们来与你争宠,已是我仁慈,否则你只会过得生不如死。”
许是被我话中的寒意吓到,李晚凝一时竟不敢作声,只是恨恨地瞪着我。琴瑟扶着我坐下,缓缓开口:“用什么方式得到的,终会以什么方式失去。这个道理,我以为你早就懂了。”
“若不是你有个好出身,定远侯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我的!若不是你横插一脚,我早就嫁给表哥了!”李晚凝声嘶力竭地嘶吼,眼神怨毒。
我淡淡开口:“横插一脚?若不是沈玉辞当年苦苦追求,我怎会嫁入侯府?与其怪罪别人,不如好好想想,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。”
“若他真的爱你,为何不敢休了我娶你为妻?若他真的爱你,怎会看着你与其他女人争斗,让你颜面尽失?若他真的爱你,怎会只给你空口承诺,任你委屈落泪?”
李晚凝呆呆地愣在原地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说完这些话,我只觉得心中积压已久的浊气消散了大半。这番话,是说给她听,也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。
第九章
十月怀胎,我平安生下一个男孩。沈玉辞为他取名清越。
外人都说我好福气,夫妻情深,儿女双全。可个中滋味,唯有我自己知晓——这所谓的福气,藏着多少假意与算计。
清越满月宴那日,我放了李晚凝出来。她清减了许多,身姿弱柳扶风,一身月白衣衫,瞧着楚楚可怜。沈玉辞的神情明显松动了,碍于我在场,才沉声道:“你可知错?”
李晚凝低眉顺眼:“妾知错了,今后定当谨言慎行,尽心侍奉侯爷与夫人。”
沈玉辞面色稍霁,顺势让人扶起她。满月宴刚结束,他便借口醒酒,去了李晚凝的院子。
琴瑟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她真的会帮我们做事吗?”
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:“这件事,只有她来做才不引人怀疑。更何况,她帮我们,也是在帮她自己。”
她如今早已明白,取代我或是成为平妻,都是奢望。若想在侯府站稳脚跟,唯有生下子嗣。可吃过一次亏的我,怎会给她这个机会?我早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,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绝不可能让她生下孩子——毕竟侯府的爵位,要由清越继承。
她先前处处与我作对,还曾被沈玉辞动过抬为平妻的念头,我绝不会再相信她。若是她执意触我的逆鳞,休怪我心狠。
看着她渐渐绝望的模样,我才缓缓开口:“还有一个办法,能让你在侯府站稳脚跟。”她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。
“若是别的女人也生不出孩子,大家便各凭本事争宠,谁得宠,谁便是主子,岂不是公平?”我顿了顿,故意说道,“忘了告诉你,以沈玉辞如今的风流性子,在外养外室也未可知。你防得住府里的女人,却防不住外面的。”
言尽于此,我转身离去,留下李晚凝瘫坐在地,陷入深思。
此后,李晚凝不再与后院女子争斗,转而专心讨好沈玉辞。她本就貌美,没过多久,便又重新俘获了沈玉辞的心。可我早已不在意这些。我的心思,全在清芷和清越身上,只要他们能平安长大,便是我最大的心愿。
沈玉辞似乎很满意如今的局面。一次酒醉后,他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:“阿瑶,我并非不爱你了。这么多年,我只守着你一个人,上京再没有比我更专情的男子了。只是人都会腻的,是你非要与我置气,我才不得不冷落你几日。”
“在我心里,始终没有人能比得上你……比得上年轻时的你。阿瑶,我们还是会白头偕老,儿孙满堂的。”
真好。他说这话时的模样,与当年许诺爱我一生一世时,一模一样。曾几何时,他也是这般目光灼灼地看着我:“阿瑶,我爱的不是你的容颜,是你这个人,是你的全部。”
第十章
清芷和清越平安长大,我的心中满是宽慰。可沈玉辞却日渐焦躁——这些年,侯府除了清芷和清越,再没有其他子嗣降生。
他终于忍不住,请了大夫来为自己把脉。诊断结果却如晴天霹雳——他的身子早在几年前就被人下了绝育药,此药只对男子有效。算算时日,正是我生下清越后不久,他便开始服用此药,如今早已药石无灵。
沈玉辞跌坐在椅上,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,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勃然大怒,下令彻查此事。
最终,从李晚凝的房中搜出了剩余的绝育药,而李晚凝早已服毒自尽。她定然早就料到东窗事发的这一日。享了这么多年的宠爱与富贵,她或许并不后悔。
沈玉辞怒不可遏,即便李晚凝已死,他仍下令将她的尸骨扔去乱葬岗喂狗,以此发泄心中的恨意。我静默地站在一旁,看着他喜怒无常的模样,心中毫无波澜。
婆母捶胸顿足,直呼冤孽,咒骂李晚凝是讨债鬼,当初就不该把她接进府来。可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
君若无情我便休。但在此之前,我必须把我失去的青春与真心,统统讨回来。
知晓自己此生再无子嗣,沈玉辞仿佛一夜之间垮了。他变得愈发荒唐,日日流连花楼,酩酊大醉。而清芷和清越,成了侯府唯一的希望,地位无可撼动。
我由衷地感激当初那个及时醒悟的自己,没有沉溺于虚无的情爱。母亲说得没错,男子的真心,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
沈玉辞时常醉酒回府,跑到我房里,絮絮叨叨地回忆我们的年少时光:“阿瑶,这是不是我的报应?若是当初我没有变心,没有娶李晚凝,我们是不是就能白头偕老,子孙满堂了?”
答案自然是肯定的。可他当初没能经受住诱惑,如今便要承担所有后果。
沈玉辞四十岁那年,身子彻底垮了。长期的寻欢作乐、酗酒纵欲,让他比同龄人苍老了许多。而我顺心顺意,保养得宜,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,依旧光彩照人。母亲说,岁月格外偏爱我。
可偏爱我的哪里是岁月,分明是学会了爱自己的我。
我坐在他的床边,看着他服下药后昏昏沉沉的模样。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睛,见到我,眼中闪过一丝喜色:“阿瑶,你来看我了。”
前些日子,他自知时日无多,主动向皇帝求了一道圣旨,将定远侯的爵位传给了清越。
我正要开口,却发现他的目光有些涣散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与羞赧:“阿瑶,我今日去见你父亲了,他还是不看好我。可只要你愿意见我,我就会一直坚持下去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这话,他在我十六岁那年说过。
见我不说话,他急了:“阿瑶,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受了委屈?你告诉我,我替你出气!”
一时间,我只觉得心头堵得慌。我对他早已没了情分,可听到他重现年少的话语,仍忍不住感到酸涩。“没有人欺负我,你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吧。”我闷闷地说。
沈玉辞傻傻地笑了:“没事就好。阿瑶,日后你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,我想娶你,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,我想一辈子照顾你,对你好。”
我的眼眶莫名红了。我相信,年少的沈玉辞,是真的爱过我。可那份爱,只停留在年少的他与年少的我之间。
年少的沈玉辞,定会质问三十岁的自己,为何要这般伤害明瑶。就像年少的明瑶,也无法理解四十岁的自己,为何能亲手送走当初最爱的人。
我别过头,避开他的目光。我们的人生看似有无数选择,实则从他变心的那一刻起,就早已别无选择。
沈玉辞的意识渐渐模糊。我低下头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沈玉辞,下辈子,我们别再遇见了。”
番外
沈玉辞死了。婆母经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,不到一个月也跟着去了。
清越继承了爵位,跟随外公学习处理朝政,前途一片光明。我为清芷订了一门亲事,对方是朝中清流人家的公子,踏实有才,懂得体贴爱护清芷,我很是满意。
紫芙三人跟随我多年,忠心耿耿,我为她们安排了安稳的余生——或是放她们出府嫁人,或是留在府中安享荣华。
时至今日,我再无遗憾。
偶尔,我会想起沈玉辞。他离去的时日不算太久,可我却已记不清他完整的模样了。或许,这就是遗忘。
作为夫君,他没能信守承诺,与我携手到老;作为父亲,他从未好好教导子女,清芷和清越提起他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从人生的分岔路口开始,他选的每一条路,都是错的。
我不该怀念他。他先我一步离去这么久,等到我百年之后,我们自会在轮回中错开,再不相见。
莫道良人长与短,从此山水不相逢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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