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康往事
我自幼疼爱的妹妹,竟在玉米地里遭人玷污,至今昏迷不醒。没出息的妹夫反倒恶语相向,骂她贱得人尽可夫,见了男人就张开双腿。虽说嫌疑人樊建东已被警方逮捕入狱,可我疑心真凶另有其人。霁明,看在咱俩兄弟一场的份上,求你一定要替我揪出那个畜生!
第一章
我叫丁霁明,是富阳汽修厂的一名机修工。收到好友梁腾飞寄来的遗书时,我正蹲在厂房里拧着螺丝,扳手在手里顿了顿,心里沉得像压了块铁。这个忙,我不能不帮——毕竟,梁腾飞是因我而死的。
我对他的妹妹梁惠琳还有些印象:个子不算高,却生得皮肤白嫩、身形丰腴。她的丈夫吴文忠和我是同厂工友,案发当晚,也是吴文忠第一个赶到现场救下妻子,随后立刻报了警,将嫌疑人樊建东抓了起来。
回想起来,出事那天下午我还见过梁惠琳。吴文忠是个无肉不欢的主,可工厂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,俩月能沾上回荤腥都跟过年似的。所以梁惠琳总提前备好三菜一汤,饭点一到就打包送到厂区餐厅,陪着吴文忠一起吃。有时是亲手包的猪肉酸菜饺子,有时是炖得软烂的小鸡蘑菇,再不就是入味的土豆排骨炖豆角。
每次她来送饭,周围总会围上一圈羡慕的工友——不光是想蹭口饭香,更因为梁惠琳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女人香。她本就爱美,在村里时便是公认的村花,即便嫁了吴文忠这样条件普通的汽修工,也日日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。这般好强爱重的女人,绝不可能像吴文忠说的那样,水性杨花到主动勾引男人。
1980年5月18号那晚,梁惠琳穿了件波点裹身裙,脚上是一双低跟水晶凉鞋,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摇曳,看得人心里发颤。那天她像是跟吴文忠吵了架,饭菜没动两口就撂下筷子走了,脸上半点平日的笑意都没有。
厂子外头的空地上,那天停了好几辆平日里少见的轿车,其中一辆还是气派的皇冠牌。好些工友连饭都顾不上吃,扎堆围在车旁看热闹,就盼着往后跟人吹牛时,能说句“我都摸过皇冠车”。吴文忠就是这伙人里的一个——嘴上没说什么,路过车旁时眼睛却像粘了胶水似的,死死黏在车身上,早把去找梁惠琳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等他终于想起这茬,慌慌张张赶回家时,出租屋里早已空无一人。为了方便照顾吴文忠,梁惠琳特意在厂区附近租了间房,专门给他做饭,从工厂到出租屋不过二十分钟的脚程。吴文忠从家里抄起手电筒,把附近的沟沟坎坎都找遍了,最后才在一片被人故意压倒的玉米地里,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梁惠琳。
她浑身赤裸,头发凌乱如枯草,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紧紧蜷缩着身体。身上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狠狠扎进吴文忠的心脏。更让他无法承受的是,有乳白色的液体正从她的双腿间缓缓淌出。
第二章
单看吴文忠对警方的供述,他的每一分反应,都完全符合一位妻子遭逢凌辱后,悲愤交加的丈夫该有的模样。可为何梁腾飞口中的吴文忠,竟能说出那般践踏妻子尊严的浑话?难道他和梁惠琳的婚姻,根本不是我们外人看到的那般恩爱甜腻?
八十年代,家里能有汽车的人家寥寥无几,汽修厂的工作因此不算忙碌,薪资待遇却不差,在当时算得上是份香饽饽的差事。天还亮着,我就下了班,蹬着自行车直奔济安卫生院。这家卫生院在临康县乃至整个市区都小有名气,倒不是因为医疗条件多优越,而是因为它是一家慈善卫生院——病人只需付极低的诊金,就能享受到和其他诊所同等的医疗服务。
那晚出事后,梁惠琳一直昏迷不醒,吴文忠便把她送到了这里疗养。昨天中午,一直照料她的护士小邱,用医院的座机打了电话给我,说她醒了。我特意带了一罐麦乳精,给梁惠琳补补身子,还捎了一包南桥头张记的桃酥,送给小邱。
小邱名叫邱静,看上去柔柔弱弱的,像株攀附生长的菟丝花,实则比梁惠琳还要大上几岁,至今未婚。我一边用热水冲泡麦乳精,一边趁机向她打探情况:“邱护士,大夫有没有说,惠琳这情况啥时候能恢复正常啊?我瞧她现在虽说醒了,可神智不清的,连人都不认了!”
她轻轻弹了弹白大褂上的浮尘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她这情况急不来。医生说,是受了太大的惊吓,运气好的话,过一阵子就能好转;可要是运气差,兴许这辈子就都这样了……”
看来,想从梁惠琳这儿找线索,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了,只能另寻他法。警方早就提取了梁惠琳体内残留的体液,确认了当晚和她发生关系的就是樊建东。可梁腾飞为啥笃定真凶另有其人?难道那晚强迫梁惠琳的,不止樊建东一个?
可警方检查时,明明只发现了樊建东一个人的DNA。我心里冒出一个猜测:会不会是当晚梁惠琳先被别的嫌疑人强迫,因为害怕被人发现,就回了家清洗掉了身上的痕迹,之后再出门时,又遇上了樊建东……这么一想,逻辑倒是能顺通,可这猜测未免也太残忍,简直是把一个女人往绝境里逼。
第三章
“丁霁明,你发什么呆呢!麦乳精快凉了,赶紧让她喝啊。”邱静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。她抬手的瞬间,原本藏在白大褂袖子里的腕表滑了出来——是块上海牌女士机械表,金灿灿的表盘在病房的光线下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她神色一慌,飞快地把表塞回袖子里,见我盯着她的袖口不放,急忙解释:“这是我亲戚去上海办事捎回来的,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。我可不想被哪个眼红的给偷了去。”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,心里却犯了嘀咕。
邱静的父母是镇上地道的老农民,家里亲戚的条件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。这块上海牌机械表,抵得上我小半年的薪水,哪个普通亲戚会这么大方?再说,先前趁她去厕所的功夫,我路过值班房,刚好听见三两个护士凑在一起唠嗑,里头就提到了邱静。
她们说,邱静是一周前走后门托关系才进的济安卫生院,昨天给病人扎针输液,把人家手背扎得全是针眼;还有个护士抱怨,自己侄女的录取名额,就是被邱静这种“蛀虫”给抢了去。一周前,正好是梁惠琳刚送进医院的时候。这真的只是巧合吗?
邱静走后,我折回病房。梁惠琳依旧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,手里捧着盛麦乳精的瓷碗,就那么直直举着,一口也没动。我拿起调羹,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:“快喝吧,这是你哥担心你,特意托我给你买的,喝了好早日康复。吴文忠那家伙也真是没心没肺,居然就这么把你扔在这儿,一次都没来看过你。”
话音刚落,她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了,猛地张开嘴,狠狠咬住了我的手。那力道又狠又凶,仿佛要把我的肉生生咬下来一般。我强忍着钻心的疼,急忙喊来护士。一针镇静剂下去,她才终于安分下来,瘫在床上没了动静。方才被她攥在手里的瓷碗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这情况还是头一回出现,难不成这女人是疯了……”护士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,嘴里小声嘀咕着。我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梁惠琳,心里越发沉郁。梁腾飞和梁惠琳自幼父母双亡,兄妹俩相依为命,感情向来深厚。她绝不可能因为听到哥哥的名字而受刺激,这么说来,能让她有如此激烈反应的,就只剩下吴文忠了。
梁惠琳的出事,难道和吴文忠有关联?还有那个形迹可疑的邱静,她身上的疑点也越来越多了。
第四章
从医院出来时,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夜幕把临康县裹得严严实实。我单手推着自行车,沿着路边慢慢往家走。这县城只有主干道上装着昏黄的路灯,寻常小巷一入夜就黑黢黢的,伸手不见五指,路上的行人也稀稀拉拉没几个。
忽然,一辆黑色轿车蛮横地横在路中央,车灯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车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迅速拉开,一个满脸堆着谄媚笑意的中年男人,被两个身穿制服的保镖架着胳膊,像丢垃圾似的扔下了车。紧接着,那辆熟悉的皇冠轿车便扬长而去,只留下一串呛人的尾气,在夜风中渐渐散开。
汽车尾灯的红光扫过,把那男人的脸映得一片暗红——竟然是吴文忠。和他一起被丢下来的,还有一沓红色的钞票,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丝毫不见半分怒意,反倒手忙脚乱地扑在地上,像捡宝贝似的把钞票一张张往怀里拢。捡完后,他兴奋地伸出手指,蘸了点口水,一遍又一遍地数着,嘴里还抑制不住地“咯咯”笑出了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刻意放慢了脚步,悄悄跟在他身后。自从梁惠琳住院,吴文忠就像是笃定她再也出不来了似的,把之前在汽修厂附近租的房子退了。厂里给老员工都分配了住房,先前吴文忠一直空着没住,最近倒是搬了进去。
快到宿舍楼下时,我蹬上自行车,故意绕到他身前,装作刚看见他的样子,笑着打招呼:“老吴,今晚喝了几两啊?脸这么红,瞧着像是有啥大喜事,说出来让兄弟也乐呵乐呵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摆了摆手:“哎呀,就是之前跟朋友合伙做了点小买卖,现在终于把钱赚到手了,高兴嘛。”
“看你这架势,赚得不少啊!”我故意凑近了些,“这么好的生意,你也不叫上兄弟,也太不够意思了吧?”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随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,笑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:“你不懂,做生意得讲门道!不是兄弟不帮你,这生意,你真做不了。”他说着,脚步开始打晃,像是真的喝醉了,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、语无伦次,“你没老婆……嘿嘿,你赚不了这钱……钱可是好东西啊……”
我看着他踉跄着往宿舍楼里走,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里却越发清楚——他这模样,未必是真醉,倒像是故意装疯卖傻。这背后,肯定藏着猫腻。
第五章
当晚,我睡得极不安稳,竟梦到了一件先前发生过的旧事。
那是5月9号,养父丁春山让我去赵婶儿子的婚宴上递份子钱。宴席摆在徐记酒楼——那儿的菜价金贵,寻常人家压根舍不得去。那天,吴文忠夫妻俩也来了。新人挨桌敬酒,几杯高浓度白酒下肚,我酒意上涌,便想着去小解。刚走到厕所门口,就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梁惠琳和吴文忠的争吵声。具体吵了些什么没听清,但能听出两人吵得格外激烈,梁惠琳站在洗手台前,正对着镜子偷偷擦眼泪,而吴文忠就站在一旁,竟半点劝解的意思都没有,只是冷着脸看她。
我酒劲上头,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凑上去劝解:“夫妻吵架,床头吵床尾和。文忠,你得大度点,惠琳多好的姑娘,都被你气绿了脸。”说着,我又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跟兄弟说说,到底为啥吵?我给你俩评评理。”
我熟练地把胳膊架在吴文忠肩膀上,浓重的酒气顺着呼吸喷到他脸上。他明显皱了皱眉,嫌恶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,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躲,想避开我的触碰。“霁明,你今天喝多了,赶紧回去歇着吧,别瞎操心我的事。”
见我杵在那儿没动,他眉头皱得更紧,重重叹了口气,不耐烦地解释:“也不是啥大事。我有个朋友前些天来家里吃饭,一吃就爱上惠琳做的菜了。正好他家缺个保姆做饭,就想问问她愿不愿意去。”说到这儿,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怨怼,“人家诚意足得很,开的工资老高,抵得上我两个月的薪水!可这女人死脑筋,偏偏不愿意去。肯定是我以前太惯着她,让她在家懒惯了,压根不知道挣钱有多难。”
梦就在吴文忠这絮絮叨叨的抱怨中戛然而止。我猛地睁开眼,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我坐起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开始梳理脑子里的思绪。
梁惠琳平日里要天天给吴文忠准备饭菜,他八点上班,她六点就得起床忙活;家里的卫生、琐事也全是她打理,吴文忠从来没伸过手。这样的女人,怎么可能像吴文忠说的那样“懒惰”?说到底,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爱她。
如果婚宴那天,吴文忠酒后说的是真话,那他后来拿到的那笔钱,极有可能是靠梁惠琳赚来的,而且还是在她极不情愿的情况下,逼迫她去做了某件事。可如果真像他说的,只是去做家庭保姆,梁惠琳的反应不该那么激烈抵触。除非,所谓的“做饭”只是个幌子,对方的真实意图是对她行不轨之事!
那么,吴文忠口中的“朋友”到底是谁?他拿到的那些钱,会不会就是封口费,或是逼迫梁惠琳的酬劳?吴文忠的背后,肯定还有其他同伙!
第六章
天刚蒙蒙亮,我早饭都顾不上扒一口,就急匆匆往警局赶。接待我的警官,正坐在案前悠闲地嗑着瓜子,手边放着一杯碧螺春,时不时端起来嘬一口,神情惬意得很。我没敢耽搁,赶紧把自己所有的怀疑、梳理的线索还有推理过程,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他——我心里清楚,吴文忠背后,恐怕牵扯着我根本撼动不了的大人物;好在案件过去没多久,翻案的可能性还很大,而樊建东,多半是个无辜的替罪羊。
可这位警官,仿佛半点不在意自己可能办了冤假错案,脸上没有丝毫惊慌。他慢悠悠地吹开茶面上飘着的浮沫,细细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语气里满是不耐:“你说的这案子早就结了。现在就凭你这些主观臆断,连半点实打实的证据都没有,就敢来质疑法官的判决?你这是想指责法院冤枉好人?”
“我没这个意思!”我急忙辩解,“我只是担心,真正的罪犯还在逍遥法外,继续为非作歹,这会影响社会安全的!”
“我看你是借着举报的名义,故意来妨碍办公吧!”他猛地放下茶杯,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。“执法人员绝不会误判!凶手就是关在监狱里的樊建东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!你要是再敢在这儿造谣生事,小心我把你关个十天半月,让你好好醒醒脑!”
他的脸色涨得铁青,义正辞严地喊来保安,以“妨碍公安人员办公”的名义,直接把我架着扔了出去。我重重摔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他身后墙上那“执法公正 为民服务”八个鲜红的大字,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,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,我无力地闭上了眼。
缓了缓劲,我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无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投来的异样目光。我心里明镜似的:当法律无法捍卫公道、保护人民的权益时,或许还能借助舆论的力量;可如果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,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——自己拿起武器,用命去搏一个真相。
第七章
樊建东原本是富阳汽修厂的经理,我能从基层的零件工一路做到修理师,全是他一手提拔的。厂里不少员工都看得出来,樊建东对梁惠琳有意思——每次她来送饭,樊建东的眼神总会露骨地黏在她的屁股上,毫不掩饰。但旁人不知道的是,樊建东这人心性复杂,竟是男女通吃的主,光是厂里,就有好几个他的相好。
先前我一直想不通,樊建东虽说重欲好色,可他跟人厮混有个讲究,非得你情我愿才觉得快活。按他的性子,按理说绝不会干出霸王硬上弓这种强盗行径……樊建东被抓后,副厂长郭镇顺理成章兼任了经理一职。
这天,我跟郭镇汇报完工作,刚从办公室走出来,就撞见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人——丁皓阳,我养父丁春山的亲儿子,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。他怎么会来这儿?
先前他曾托我去讨好樊建东,想让樊建东也在厂里给他谋个一官半职。可这事儿最后没成,只因丁皓阳心气太高,让他从基层员工做起,他却不乐意,觉得自己好歹是专科毕业,能力怎么也比我这个高中辍学的混子强。殊不知,他那专科文凭,也是丁父花钱砸出来的。就因为这事儿,他记恨上了我,整整半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许久未见,丁皓阳倒比先前阔气了不少。他像是故意来炫耀似的,特意走到我跟前停下脚步,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熟练地点上。我一眼就认出,那是三毛五一盒的大前门——以前,他只敢抽八分一盒的经济牌香烟,这大前门,我只在樊建东身上见过,厂里的普通工人,连这烟的味儿都未必闻过。
他往前凑了凑,故意把烟气往我脸上喷,呛得我睁不开眼。“得亏你当初没帮我,不然我现在还得穷酸地抽最便宜的烟。说起来,我还得好好谢谢你。”
我挑了挑眉,压下心里的疑惑,故意逗他:“你最近是赌博赢了大钱,还是中了彩票?这么风光。”
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把烟灰弹在地上,眼神里满是不屑:“你一个初中毕业的混混懂个屁。自然是有大人物慧眼识珠,看中了我的才能!告诉你,现在想巴结我的人,都得排队等着!”
第八章
正当丁皓阳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近来的“丰功伟绩”时,吴文忠竟拎着一兜鲜鸡蛋走了过来。他摆出一副无比亲热的姿态,不由分说就把鸡蛋塞进了丁皓阳怀里。
丁皓阳原本滔滔不绝的嘴瞬间僵住,眼神里满是意外和错愕,随即涌上几分不耐:“你给我鸡蛋干啥?合着你在这儿寒酸谁呢?我差你这俩破蛋!”
我也满心疑惑——这俩人啥时候有了私交?先前在厂里,也没见他们有过交集啊。
吴文忠却咧着嘴,笑得一脸谄媚,说话时还使劲拍了拍丁皓阳的后背:“小阳,你真是贵人多忘事!先前你嫂子生病,你特意给她送过一次药,哥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!”说着,他又一脸感激地攥住丁皓阳的手,转头冲我笑道:“霁明,这你就不知道了吧?上次多亏你弟帮忙送药,可帮了哥大忙了!今天我在家收拾东西,还在抽屉里发现小阳给的药没吃完呢!”
这话一出口,丁皓阳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猛地甩开吴文忠的手,声音都有些发颤,慌张地反驳:“我看你是喝了二两猫尿,脑子糊涂了吧!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媳妇药?你可别在这儿胡说八道!”
吴文忠却不恼,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又尖又怪,在车间的嘈杂声里显得格外瘆人:“小阳这是忘了?没事儿,还得是哥来提醒你!”说着,他像是刚注意到丁皓阳的穿着似的,伸手抓住他身上的真皮夹克,摩挲了两下问道:“小阳啊,你这衣裳可不便宜吧?哥是年纪大了,眼睛有点花,可这脑子灵光着呢!多少钱的东西,哥心里门儿清!”
丁皓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喉结动了动,竟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,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吴文忠见状,又笑了两声,没再继续说下去,转身悠哉悠哉地走了。
我盯着丁皓阳紧绷的侧脸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看来,吴文忠和丁皓阳之间肯定藏着秘密,而且这秘密,还和梁惠琳有关!梁惠琳出事,难道丁皓阳也掺了一脚?
第九章
我盯着丁皓阳紧绷的神情,故意放缓语气,试探着开口:“明天我打算去医院看看你惠琳姐,你要不要一块儿去?”
丁皓阳像是刚从恍惚中回过神,眼神慌乱地闪躲着,语气里满是不耐:“那个女人都疯了,她自己男人都不管,你凑什么热闹?我看你就是同情心泛滥,闲得没事干喜欢去伺候别人的老婆。”他顿了顿,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,“哎,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疯婆子了吧?”
我没接他的话,只是眼神一沉,死死盯住他的脸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:“你从来没去过医院看梁惠琳,又怎么知道她已经醒了?”
这话像针一样扎中了丁皓阳,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,眼神愈发闪躲,根本不敢与我对视,声音也弱了几分:“我……我是听吴文忠说的!医院有人打电话通知他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轻轻应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质疑。
丁皓阳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炮仗,情绪一下激动起来,扯着嗓子大喊:“丁霁明你什么意思?你在这儿瞎怀疑什么!”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,平静地回应:“我就随口问问,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?”
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,烦躁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燃,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,试图用烟雾掩饰自己的慌乱。沉默了片刻,他才闷声开口转移话题:“对了,老头说端午让你回家吃饭,说有事儿跟你说。”
“行。”我简洁地应了一声,心里却已然有了数。
这一趟试探不算毫无收获。丁皓阳的反应坐实了他在撒谎,他必然早就知道梁惠琳醒了的事。这么一想,之前心里的疑虑也有了答案——卫生所里那个照顾梁惠琳的邱静,多半也是他们派去的人,目的就是监视梁惠琳的动静。
第十章
丁春山,我的养父。他端午叫我回家,压根不是什么阖家团圆,而是打我积蓄的主意——想让我出钱,给丁皓阳在县城买套婚房。
他连句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都懒得说,刚上桌,筷子还没动几下,就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:“霁明啊,你上班这么些年,手里该攒下不少钱了吧?爹知道你平日省吃俭用,懂事得很,不舍得乱花钱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算计,继续说道:“厂里分给你的那套单元房,你一个人住着也空荡。不如把它卖了,回来跟我们挤一块儿住!你弟这年纪,早该娶媳妇了,刚好你再添点钱,给他买套新房。当哥的,给弟弟添份喜,也是应该的!”
我挑了挑眉,忍不住嗤笑出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合着你们是真把我当血包了?俩肥硕的蚂蝗,趴在我身上吃肉喝血还不满足,现在想把我骨头都敲碎了榨油?你听听,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!”
“啪”的一声,丁春山的眼睛瞬间瞪得通圆,手里的筷子狠狠摔在桌上,瓷碗被震得嗡嗡作响。“我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,敢这么跟老子说话!”他气得脸色铁青,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忘了当初没被我捡回来时,你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捡骨头吃的贱样了?”
“先前让你找樊经理给你弟谋份工作,你就推三阻四!想我当初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拿你当亲儿子待,真是瞎了眼,捡回来你这么个白眼狼!”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溅了一桌,“你要是肯出钱给你弟买房,从前的事我就既往不咎,往后咱们一家和和美美过日子!”
他沙哑的喉咙里,吐出来的全是对我的怨怼与算计,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。可他偏偏忘了,当初他摔断腿,是我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,一步一挪送到诊所;忘了他卧病在床时,是我端屎端尿悉心照料。
不过,我今天肯踏回这个家,从来不是为了跟他算这些旧账。
第十一章
丁皓阳全程缩在桌边,一言不发,只顾着埋头夹菜,仿佛方才丁春山与我的争执跟他毫无关系。丁春山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后,屋里只剩下我和他,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我伸手拿过桌上那瓶已经开了口的汾酒,倒了两个半杯,推了一杯到他面前。沉默了半晌,终究是他先沉不住气,开了口,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告:“我知道你最近在查梁惠琳的事,我劝你别多管闲事。你不过就是个破汽修厂的工人,真把自己当侦探了?说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?连警察都不管的事,你算老几,也配插手?”
“梁惠琳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我没接他的话,直勾勾地盯着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丁皓阳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狰狞,却又飞快地掩盖下去,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,更没料到我完全没听进他的警告。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听不懂。”他梗着脖子,试图装糊涂。
我身子微微前倾,一只手撑在桌案上,目光如炬:“没听清是吧?那我再说一遍——那天下午梁惠琳出事前,你去过她家,对不对?”
“丁霁明,你少在这儿吓唬人!”丁皓阳猛地拍了下桌子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去她家干什么?我都说了,那天我在朋友家喝酒,根本没见过她!”
“是吗?”我冷笑一声,字字戳中要害,“可吴文忠说,你之前给梁惠琳送过药,就是在她出事那天。而且事后,你还趁夜偷偷翻进她租的房子里找过什么,最后却一无所获,对不对?”
这话像一把尖刀,精准刺穿了他的伪装。丁皓阳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铁青,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暴怒,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那药现在在你手上?”
“你拿出来!把药拿出来!”他状若疯癫,气急败坏地伸手摸遍了我身上所有的口袋,却什么都没找到。彻底失控的他,抬脚狠狠一脚踢翻了桌板,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桌上的碗碟、汤汤水水全都摔在地上,油腻的汤汁混着饭菜残渣淌了一地,脏污得让人难以下脚。
他扶着墙,整个人像个破旧的风箱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我稳稳地站在原地,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,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那药,是你下的?”
第十二章
见他狼狈地瘫坐在地上,迟迟不肯开口,我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腿肚上。他吃痛地弓起背脊,抱着小腿蜷缩成一团,疼得直哀嚎。
“你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肮脏龌龊!”他猛地抬起头,激动得唾沫横飞,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嘶吼着辩解,“药是我买的,但下药的事,绝对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!”
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盯着他,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。室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,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。
丁皓阳的反抗渐渐耗尽了力气,无力地瘫坐在满地狼藉里,最终竟无奈地笑出了声,笑声里满是扭曲的怨毒:“樊建东一直不肯让我进汽修厂,就是你在从中作梗吧?这么些年来,爹本来就偏心我,我们压根没把你当人看——你就是一条会挣钱的狗!哈哈哈……一条供我们使唤的狗!”
他的笑声戛然而止,眼底涌上浓烈的不甘:“终归是我没个当大官的爹!跟我一起毕业的同学,有的进了国企,有的开上了皇冠轿车,我呢?就想进个汽修厂当个小领导,老天都不肯成全我!”
“有天晚上我喝多了,进错了包间,你绝对想不到我遇上了谁!是我的大贵人!樊建东不理我,可我撞见了厂长王涛天!”他的语气变得癫狂,“我拼命地巴结他,把姿态放得比尘埃还低,那副低贱的嘴脸,我自己看了都想呕……”
“有钱有势的人,都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龌龊癖好。王涛天那老东西,居然喜欢玩人妻!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外头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!”他嗤笑一声,满眼讥讽,“可偏偏没一个人敢往外说!那些经理、书记,平日里穿得衣冠楚楚,骨子里还不是跟我一样下贱,天天舔着王涛天的臭脚!”
“他居然看上了吴文忠的媳妇!这吴文忠也算走了狗屎运,要钱没钱、要本事没本事,偏偏娶了个漂亮媳妇。可他比我贱多了!拿了钱,下了药,就巴巴地把自己媳妇往那老秃驴的床上送!一开始还拿‘做保姆’的名头哄骗梁惠琳,说白了,就是让她去给王涛天当二奶!”
“我就是个传话筒!这些腌臜事儿,全是他们自己干的,跟我没关系!”他死死咬着牙,像是在为自己开脱,又像是在自我麻痹。
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,神色复杂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吴文忠死了,你知道吗?两天前的事,说是司机酒驾没看路,把他撞得当场毙命,尸体都碎成了块。”
第十三章
丁皓阳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,眼神里满是鄙夷,却又飞快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同情:“死得这么快,真是便宜他了。蠢货一个,居然还敢拿药的事儿威胁我?王涛天怎么可能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隐患,保不准哪天就引火烧身——毕竟,只有死人才最安全。”
我心里瞬间明了,多半是吴文忠嫌自己分到的钱太少,不满足。所以先前他才借着送鸡蛋“感谢”丁皓阳的由头,实则是想暗中警告,逼着丁皓阳帮他多捞点好处。可他千算万算,没料到这一闹,反倒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。
“那你呢?”我盯着他,缓缓开口,“你就不怕他哪天不高兴,也把你一并料理了?”
丁皓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以为聪明的冷笑:“这种脏活累活,总得有人替他干。没了我,他还得重新找人帮他挑女人、传消息,我这双手套,他用顺了手,自然舍不得轻易摘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挑衅,“怎么,你想拿着这些事儿去告我?”
“实话告诉你,你现在就是死无对证。”他笑得越发得意,“吴文忠死了,梁惠琳疯了,没人能替你作证。你啊,还是留着那盒激情药,自己用吧。”
我仍不死心,追问道:“你就一点儿都不害怕,警察会把你们全都抓起来?”
丁皓阳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临康县的警察是什么德行,你不是亲眼见过吗?况且警局里早就有王涛天安插的人了。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,人家凭什么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爬虫,去跟王厂长作对?这不是明摆着砸自己的饭碗吗!”
听完这些话,我只觉得心灰意冷。以眼下的情况来看,就算我拼尽全力把这事闹大,也伤不了王涛天分毫。到最后,极有可能只是丁皓阳作为他的替罪羊,进去顶罪服刑。在临康县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,王涛天就像一个核心补给站,和网路上的无数人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。我想把他连根拔起,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,不自量力。
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后,我心里那股追查到底的劲头,瞬间泄了大半,终究是决定放弃了。
第十四章
我带着梁惠琳离开了临康,一路辗转,回到了她的乡下老家。旅途虽奔波劳顿,梁惠琳的精神头却明显好了许多。中途停车休息时,不远处有条清澈的小河沟,她竟像个天真的稚童般,蹲在岸边捧着河水四处泼洒,眼里难得有了几分鲜活的光。
我走过去,用随身的搪瓷缸接了半缸干净的河水递到她面前,她却只是盯着缸里的水,迟迟不肯喝。直到我先凑到嘴边喝了一口,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。
其实从上次去医院看她,给她冲麦乳精时我就该明白——自从吃了吴文忠下过药的饭菜后,她心里就埋下了深深的防备。但凡入口的东西,必须亲眼看见别人先吃过,确认安全了,她才肯动。
她喝得并不安分,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她却毫不在意,反倒咯咯地笑个不停,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。我望着她这副模样,心情复杂,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,轻声开口:“这里没有坏人了,也没人再监视我们,不用再装了。”
话音刚落,梁惠琳原本翘着的嘴角缓缓落下,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,最后彻底消失无踪。下一秒,她猛地扑进我怀里,放声嚎啕大哭,哭声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委屈、恐惧与绝望。
我轻轻拍着她的背,心里已然明了:她并非真的神智不清。想必是当初后悔洗掉了身上的犯罪证据后,才故意找了樊建东,想借着勾引他来报复吴文忠。可最终,真凶依旧逍遥法外,她只能忍气吞声装疯避祸,这一路下来,内心不知熬过了多少煎熬与挣扎。
奈何这吃人的世道,向来这般血腥残忍,容不下弱者的申诉,也难寻真正的公道……
第十五章
三年后,一则消息传来——当年在临康县风光无限的王涛天,倒台落马了。副厂长郭镇顺势转正,成了新的厂长。他特意找到了我和梁惠琳,说愿意为当年的事翻案,将王涛天的罪孽彻底公之于众。
我出庭作了证,当年丁皓阳坦白时的相关证据,我一直妥善保留着。历经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与等待,这场充满荒诞与屈辱的闹剧,终于迎来了落幕的时刻,相关罪犯也尽数落网归案。
可我的心里,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欣喜。我比谁都清楚,王涛天之所以会落网,从来不是因为他当年犯下的那些罪恶被人揭发,也不是因为正义终于降临。他只是在上层的利益博弈中败下阵来,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而我,不过是压死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微不足道。
任凭他当年如何呼风唤雨、不可一世,终究逃不过“后浪推前浪”的宿命,被时代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,悄无声息。
只是没人还记得,那个当年蒙受无妄之灾、被当作替罪羊锒铛入狱的樊建东,早在两年前,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昏暗潮湿的监牢里。他的尸体无人认领,最后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臭水沟中,像丢弃一件垃圾,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我忽然明白,在那样的年代里,掌握权力的人,永远掌握着定罪与赦免的权力。而在执法不严、权大于法的现实面前,一个又一个普通家庭的幸福,竟如此轻飘飘地被扼杀,如此不值一提。
“执法为民,人命大过天”——这八个字,说起来铿锵有力,可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,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番外
进富阳汽修厂干活前,我也曾出去闯荡过。那会儿南边正兴“下海经商”,县里好几家原本穷得揭不开锅的小商贩,去南边混了不到两年,回来就盖了新房、换了大院子。我没忍住这诱惑,拉着梁腾飞一起离开了临康县。
我和梁腾飞是发小,打小一块儿长大,感情深得没话说。可他嘴硬,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对我好,原话是这么说的:“当初还不是见你黑黢黢的,可怜兮兮的,我同情心泛滥,才乐意跟你玩儿的!”
附近街坊的小孩都知道,我是被丁家捡回去的野孩子。甚至有人说,在我被捡走前,还见过我在街上跟野狗抢垃圾吃。小孩子和大人有时候也挺像,都爱拉帮结派,靠这个显威风。谁愿意跟一个小乞丐玩儿呢?那会被同伴嘲笑的。所以在梁腾飞出现之前,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。
他出现的时候,我心里别提多开心了。他说什么其实不重要,我清楚,他是个善良的人,也是真心愿意跟我玩儿。
一开始,梁腾飞压根没打算跟我去南边。他家境不错,没必要背井离乡、抛家舍业,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打拼。他还劝过我,让我别一时冲动。可临出发的前一晚,他终究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,收拾了行李,默默跟我走了。
那是八十年代,正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。俗话说,站在风口上,猪都能飞起来。可这股风,好像偏偏少了吹我的那一股——我没飞起来,反倒摔得鼻青脸肿。梁腾飞却不一样,他是真的“腾飞”了。
就在我的事业节节败退、一筹莫展的时候,梁腾飞已经开起了自己的小公司。有一回,我正拼了命地往肚子里灌酒,想跟人拉投资,他找到我,说可以直接帮我,让我不用这么辛苦。可我那点脆弱又易碎的自尊心,不允许我低头。我偏要证明,他梁腾飞能做到的事,我丁霁明也能做到。
鬼迷心窍之下,我碰了红线——借了高利贷。金钱像滚雪球似的,越滚越大,最后成了一座山,把我死死压在底下,喘不过气,也翻不了身。我还不上钱,只能狼狈地四处逃窜。
终于,在一条昏暗狭窄的巷子里,污水和垃圾遍地都是,我被追债的人团团围住。混乱中,我的一条腿被打断了,钻心的疼。不知是谁突然掏出了刀子,我眼前一乱,隐约看见有人倒了下去,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污泥。
后来,我和梁腾飞被人送进了医院。没过多久,我的腿渐渐好了,又能重新站起来。可梁腾飞伤了内脏,像一朵过了花期的玫瑰,一天天凋零、枯萎。我总在想,要是当初他没跟我一起离开临康县,或许现在早就有了房子、娶了媳妇,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了。
他不肯让我守在他的病床前,说想保留死前最后的尊严。可我知道,他是怕自己憔悴不堪的模样,吓到我。
梁腾飞走的前一晚,给我打了通电话,一聊就是三个小时。我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,不敢让他看见我哭红的眼睛。他说话断断续续的,时不时就剧烈咳嗽,喉头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——我知道,他又咳血了。
他说:“以后……你要是有念想,晚上对着天空跟我许愿就行。我会在天上看着你,保佑你长命百岁。”
从那以后,梁惠琳就成了我这辈子唯一能偿还亏欠的人。可我没想到,这份愧疚会像洪水一样,越积越深,终有一天,彻底决堤,再也收不住。
(全文完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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