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同桌会算命
我今天六婚,却在化妆室里,被亲妹妹勒断了气。她怨我次次结婚都拉她当伴娘,害她迟迟嫁不出去。“姐,要怪,就怪你这克人的寡妇命。”她的声音裹着怨毒,贴在我耳边,“你克死那么多男人,也该够本了。你的好命格,归我了。”“还有新姐夫……自然也归我笑纳。”可谁也没料到,半天后,她竟在我的房间里,自杀了。
第一章
我天生带著“寡妇命”。我妈说,这命格金贵得很,能旺夫,可若是男人没那个福气压住这滔天富贵,就只能落个横死的下场。我从前不信这些玄乎的说法,直到大三那年,外国男友在教堂向我求婚。神父望着我,郑重其事地说:“你的丈夫,将富可敌国。”男友笑得张扬,拥着我说:“拥有乔祺,我就拥有了全世界!”神父却轻轻摇了摇头,补了句:“我说的不是精神富足,是实打实的现世荣华。”
当时所有人都当这是神父美好的祝福,没人当真。直到我们领证的第二天,男友突然中了十亿彩票,一夜暴富。可这份好运没能延续多久,三个月后,他意外离世,我成了这笔巨额遗产的唯一继承人。
巨大的悲痛压得我喘不过气,我独自去深山徒步散心,却不慎受伤,倒在荒草丛生的山路上,干脆摆烂般放弃了挣扎。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发现了我。他也是中国人,来深山里,本是想了结自己的性命——他破产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我望着他眼底的绝望,又想起自己那所谓的“寡妇命”,鬼使神差地开口:“要不,我们结婚吧。”
他起初以为我是伤糊涂了,根本不信。可他又怕我这个“疯子”独自留在山里出意外,只好暂时放弃了自杀的念头,先把我送进了医院。我缠着他,劝他死马当活马医,试试我的命格能不能救他。最终,他半推半就地和我领了证。
没想到,奇迹真的发生了。他的公司不仅起死回生,还顺势吞并了曾经的竞争对手,风头无两。他是个通透人,等资产翻了两倍,远超从前的巅峰时期后,便主动找我离婚,还心甘情愿地分了一半财产给我。“乔,过犹不及。你这命格太烈,我消受不起,还是见好就收,各自安好。”
经此一遭,我彻底出了名。无数男人闻风而来,都想借着我的命格飞黄腾达。我索性顺水推舟,做起了一桩特殊的“生意”:男人和我结婚,等借我的命格发达后,便和平离婚保全性命,再分我一半家产作为报酬。最初的两个男人都恪守约定,发财后果断抽身,我也因此越离越富。
变故出在我的第五任丈夫身上。他动了真心,不愿只做一场交易的假夫妻。他固执地认为,自己的成功全靠运气,和我的命格毫无关系。我好说歹说,磨破了嘴皮劝他离婚,他不仅不肯,反而变本加厉地追求我。没过多久,他就突然离世,名下所有财产,尽数归了我。
这下,没人再怀疑我的“寡妇命”。这股神秘的东方力量,让无数男人疯狂。越是顶尖的男人,越想娶我——一来是想借我的命格让事业更上一层楼,二来是想证明自己是天选之子,能镇住我的贵气,驾驭这烈命。我被追得头昏脑涨,连皇室王子都踏破了门槛。我怕真出意外,担上“谋杀皇室”的罪名,连夜收拾行李回了国。
回国后,我沉寂了三年,没再触碰感情。直到我重逢了楚绥,我的初恋。他握着我的手,眼神坚定得吓人:“就算是死,我也要和你在一起。”我心里动容,回了趟老家,给我妈烧纸问卜,想知道这婚到底能不能结。上香时,滚烫的香灰突然落在我的手背上,灼得我一缩。紧接着,天空下起了雨,可那炷香,却稳稳当当、燃尽了最后一寸。
我妹乔安咬着棒棒糖,在坟地间蹦蹦跳跳地穿梭,笑着说:“妥了!这六姐夫,指定能扛住你的命格,死不了。”她突然凑到我身边,揪了揪我的袖子:“姐,你次次结婚都找我当伴娘,听说当伴娘超过三次就嫁不出去了,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呀?”
乔安和我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,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,可我总觉得,她比我鲜活可爱得多。我笑着伸手,扯了扯她的小辫子:“我想想……送你一套汤臣一品,再配一架私人飞机怎么样?”又想起她最近念叨着想去海岛,补充道:“之前有个姐夫送了我一座私人小岛,你可以叫上林禧一起去玩。”
她立刻欢呼起来,在我脸上亲了一口:“别提那个臭男人!我不跟他去,我要跟你一起!”乔安性子跳脱,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,可对我的事,却向来格外上心。这次婚礼的大小事宜,几乎都是她一手操办的。从前几次结婚我都在国外,这次特意请了不少老家的亲戚,就算我妈没能亲眼看见,有这些亲戚见证,也算是对她的一份慰藉。
婚礼当天,化妆室里陆续来了不少故人,其中就有我妈的老朋友,陶阿姨。她带着女儿一起来的,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夸个不停,说我越长越漂亮,随后递上了新婚礼物。我礼貌地接过道谢,却见她眼神黏黏糊糊地盯着我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——陶阿姨向来如此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
小时候她总往我家跑,每次来都是为了借钱。她总挂在嘴边的话,就是“若不是我当年拉着你妈去拜神婆为师,她哪有今天的好日子”。我妈心软,念着同门情谊,每次都慷慨解囊,从来没提过让她还钱。我如今也不缺这点钱,干脆主动开口:“阿姨,你把收款码给我,我转点钱给你。”
陶阿姨粗糙得像橘皮的手立刻紧紧扣住我的,一笑就露出一嘴黄牙:“祺祺呀,不用转账,给点现金就行,意思意思,沾沾你的喜气。”我从桌上准备给宾客的红包里,挑了个最大的递给她。她立刻喜笑颜开,一把拽起一进门就蹲在地上玩手机的女儿,转身就往外走,嘴里还不停念叨着:“新婚快乐,新婚快乐啊!”
她们刚走,乔安就推门进来了,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皱着眉:“嗷,起晚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疑惑道:“奇怪,怎么一进来就觉得闷闷的,浑身不舒服。”她身后跟着林禧——乔安的发小。那男人长了一副好皮囊,轮廓凌厉,眼神却温柔得像春水,手里拎着豆浆油条,另一只手攥着手机,语气宠溺:“安安,先吃点东西,你昨天忙到那么晚,肯定累坏了。”
乔安正拿着小镜子照脖子上的红痕,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你还好意思说?!”林禧笑着摇摇头,伸手把她圈进怀里,又转头冲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:“还好姐姐还没去彩排,不然安安该跟我急了。”“我刚准备动身,你们来得正好。”我笑着回应。
没过多久,楚绥也来化妆间接我,陪我一起去走婚礼流程。踏上红毯的那一刻,我突然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,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我顺着那道视线望去,瞬间愣住了——是顾令。“怎么是她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呢喃出声。
乔安好奇地探过头:“谁?谁来了?”楚绥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顾令,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,低声道:“别管她。”我想起我们三人之间纠缠的过往,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,压下了心底的波澜。
彩排顺利结束,我回到化妆间休息,乔安陪着我。就在这时,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,周遭陷入一片漆黑。“停电了?”我轻声问了一句。黑暗中,传来乔安轻快的脚步声,她应道:“我出去看看情况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刷着手机打发时间。
外面因为突然停电,响起了一片喧哗,化妆间反倒成了隔绝在外的静谧角落。墙上的时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,格外清晰。就在这时,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飘了过来。下一秒,我的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住,呼吸瞬间停滞。手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屏幕朝下扣在毛茸茸的地毯上,彻底没了光亮。
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缺氧带来的窒息感疯狂侵袭,眼前阵阵发白。极致的痛苦中,一道冰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边响起,带着细碎的呢喃:“姐,要怪,就怪你这该死的寡妇命吧。”“你克死那么多男人,早就够本了……新姐夫,我就笑纳了。”
第二章
我姐乔祺,打小就厉害,是那种方方面面都拔尖的厉害。我妈总说,她命格奇特,自带讨喜的气场,走到哪儿都招人疼。我不服气,撅着嘴问我妈:“那我呢?我就不讨人喜欢吗?”我妈笑着伸手,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,语气温软:“人人都喜欢,反倒是难辨真心。安安啊,你这样就很好。”
她说,我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姐是讨人喜欢,而我,是讨“鬼”喜欢——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走夜路于我而言从不是难事,就算是坟地,我也能来去自如,那些飘着的、站着的“邻居”,对我都格外客气。
我姐胆子小,特别羡慕我的本事,总缠着要学。但我妈说,这东西是天生的天赋,硬学不仅没用,还容易弄巧成拙,惹祸上身。“妈妈以前有个同门师姐,就是硬要学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最后学了个四不像,反倒害了自己,也害了身边人。”我姐听了,才彻底歇了这个念头。
不过说真的,我的本事在21世纪确实没什么用武之地,还是我姐更厉害。她成绩好得离谱,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,这让我爸悔得肠子都青了。爸妈离婚时,他选了我的抚养权,后来老觉得自己选亏了,总念叨着当初该要乔祺。
和乔祺比起来,我就是个反面教材,常年因为成绩差被老师请家长。我爸的新老婆也不喜欢我,总爱拿我和乔祺作对比,阴阳怪气地说:“都是一个妈生的,怎么差别就这么大?一个是白天鹅,一个是丑小鸭。”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心说你这没文化的,不知道丑小鸭本来就是白天鹅吗?但嘴上没敢说,也因此,心里对乔祺悄悄生出了几分抵触。
我跟林禧抱怨,说我恨乔祺。那会儿林禧正叼着肯德基的圣代,闻言抬起头,瞪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我:“那要是你姐掉水里了,你会救她吗?”这他妈是一回事吗?!我差点没气笑,想脱口说“不救”,但话到嘴边,还是变成了:“废话,当然会!”林禧立刻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你根本不恨她,你爱她。”
他大爷的……我气得想揍他,又怕他耍无赖往我手上舔。毕竟这小子,向来没什么底线。
爸妈离婚后,我跟着我爸去了一座陌生的城市,开始所谓的“新生活”。我不喜欢我爸,不喜欢他那个尖酸刻薄的新老婆,也不喜欢那所全是陌生人的新学校。所以我每天都懒得说话,也没什么朋友,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。
只有林禧,我的同桌,是个例外。他话多到离谱,下课说,上课也不安分,偏偏和前后桌说话太容易被老师发现,就天天凑着我耳边叨叨。我那会儿还自诩“小神婆”,走的是高冷人设,很少搭理他。
改变发生在一次春游。那天老师反复强调要牵手走,他偏不听,非要自己乱跑,结果一不小心掉河里了。我看得清清楚楚,水里有一双惨白浮肿的手,正死死攥着他的腿,往深水里拖。我没法见死不救,只能冲上去,对着那只水鬼的手狠狠甩了两个大逼斗,凶道:“我的同桌你也敢碰?赶紧滚!”那水鬼被我打得吃痛,不甘地松了手,缓缓沉了下去。
林禧被救上来后,吓得浑身发抖,死死抱着我,哭唧唧地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我的手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我的小跟班,甩都甩不掉。他总说,我能在鬼手里救他,说明我心里把他看得很重要。“乔安,你其实很喜欢我吧?”“不喜欢。”我毫不犹豫地拒绝。“你就喜欢,不然你怎么跟水鬼说我是你的人?”我气结——我明明说的是“我的同桌”!
林禧见我又要动手,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递过来。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,就是嘴馋。后来他天天变着法给我带各种零食,我吃人嘴软,也就勉强认了这个小弟。有了林禧的缠磨,那段难熬的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但每次考完试,我还是免不了要挨打。我爸只要打电话问了乔祺的成绩,回头就会因为我的糟糕成绩揍我一顿。有一次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,哭着给我妈打电话,让她救我。我妈心疼坏了,接我回了老家过暑假。可暑假结束,我还是得回去。我不想回去,我想留在老家,跟着我妈学法术。
我的心思,被乔祺发现了。她主动找到我,说:“安安,要不我们俩换一换吧。我去替你回去当几天乔安,你留在妈妈这儿,等过段时间我们再换回来。”我不知道乔祺是怎么做到的,等我再次回到我爸家时,他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,说话都和颜悦色的。他的新老婆也不敢再对我冷嘲热讽,甚至还会主动给我留零食。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,也莫名对我热情了不少。
而林禧,因为太调皮爬树摔断了腿,在家休养了好几个月,正好没和乔祺碰上。等他康复回学校,看到我的处境,比我还震惊:“乔安,你是不是给大家灌了什么迷魂汤?怎么忽然之间,所有人都喜欢你了!”我冷笑一声,没告诉他真相。他却毫不在意,往我桌洞里塞了一排旺仔牛奶,语气带着点小霸道:“虽然你现在有很多新朋友了,但你只能最喜欢我。”我拆开一盒牛奶,喝了一口,漫不经心道:“看你表现。”
后来到期末考试,我怕自己又考倒数挨揍,就装病躲了过去。从那以后,只要我去我妈那儿,乔祺就会抽时间给我补课。从二年级补到六年级,我总算开了窍,成绩像坐火箭一样扶摇直上。这下我爸看我更顺眼了,也同意我每次放假都去我妈那儿。
而我妈,见我成绩上来了,也开始教我一些更高深的法术。她反复叮嘱我,就算会法术,也不能乱用,要心存敬畏。这一点我早就知道,因为她给我讲过陶阿姨的事。陶阿姨是我妈的朋友,就是那个学法术学砸了的同门的女儿,她后来用歪门邪道害了自己的老公,成了寡妇。陶阿姨家里穷,我妈心软,经常接济她,给她钱花。
但我特别不喜欢陶阿姨,还有她的女儿吴莱南。她们每次来我家,眼神都滴溜溜地四处乱瞟,像在打量什么宝贝,嘴上还假惺惺地夸我可爱。我跟我妈说:“妈,她们不是真的喜欢我,是装的。”我妈笑着问我:“安安怎么知道她们不是真心喜欢你呀?”我挺着小胸脯,自信地说: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我太清楚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了。我爸的新老婆不喜欢我,却总在我爸面前装出疼我的样子。而喜欢一个人的眼神,我也见过——那是林禧看我的眼神,亮晶晶的,满是欢喜,藏都藏不住。
林禧喜欢我。有他这份独一无二的喜欢,我就不再纠结什么命格不命格的了。没有人人都爱的命格又怎么样?我有一个只喜欢我的人,这就够了。
……
高三那个寒假,我妈教了我一套很高深的法术,我学得入了迷,就决定多留几天再回我爸家。于是又和乔祺约好,让她先替我回去,过几个星期再换回来。这套法术练到极致,能在空中炸出绚烂的火花,和烟花差不多。我心里盘算着,再过不久就是林禧的生日了,到时候用这个给他一个惊喜,就当是我这个“老大”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“安安,你姐给你来电话了!”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我漫不经心地放下手里的法术秘籍,拿起客厅的座机话筒,夹在肩膀上,另一只手在蒙着一层雾气的玻璃窗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两个字——林禧。
话筒那头,乔祺的声音轻轻传来,软得像窗外飘落的雪:“安安,那个林禧,他向我表白了。”
第三章
乔祺死了。
不过是短暂停了几分钟电的功夫,那个本该穿着婚纱踏上红毯的女人,就被人活活勒死在了化妆间里。她脖颈上两道深紫可怖的勒痕蜿蜒交错,周遭散落的化妆品、翻倒的座椅,还有地毯上拖拽的褶皱,无一不昭示着凶手的狠辣,以及她生前绝望的挣扎。
我跟在乔安身后走进化妆间,刚跨进门,就看见她双腿一软,直直瘫倒在地,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哭喊:“姐!”
紧随其后的众人看清室内景象,瞬间被骇得魂飞魄散,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炸开:“杀人了!”“救命啊!”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悸,立刻掏出手机打了救护车,紧接着又拨了报警电话。
乔安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,手脚并用地爬到乔祺身边,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颈侧脉息。几秒钟后,她猛地抬头,冲着我嘶吼:“还有气!林禧,你过来!给我姐做急救!”话音未落,她疯了似的扯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佩,指尖死死攥着,声音发颤:“光淡了……玉佩的光快灭了。”
什么光?我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不对,不对!”乔安像是想到了什么,突然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左手中指,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她要开天眼!我心头一紧,立刻转身冲过去关上化妆间的门,将门外涌来的视线和嘈杂的议论声彻底隔绝在外。
乔安毫不犹豫地将指尖的鲜血抹在自己额头上。霎时,一道极淡的银光在她眉心一闪而逝,紧接着,她的长发无风自动,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。她曾经跟我说过,开天眼之后,她能看见死者最后的死亡回闪,窥见案发时的片段。
她紧闭着双眼,睫毛剧烈颤抖,可抬手时却精准无比地找到了乔祺的左眼,轻轻掀开她的眼皮,瞳孔定定地锁在那片浑浊的眼白上。“一个人……拿着绳子进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空茫,“这绳子阴气好重,像是浸过坟地的寒水……看不清脸!我看不清她的脸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破音喊出来的,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哼唧,乔安猛地晃了晃身体,从天眼的状态中脱了出来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她顾不上喘息,立刻挣扎着爬起来,在化妆间里翻箱倒柜地搜寻,语速快得惊人:“这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,是用来锁虚空魂魄的!有人想杀我姐,用她的命换我姐的好命格!”
“可换命格有规矩,必须给对方递上换命信物,让对方贴身带着才能成!为什么没有?”她抓起乔祺放在梳妆台上的手包,又拿起自己那枚还在发着微光的玉佩,贴着每一件物品细细感应,语气里满是焦灼,“为什么我找不到那东西?换命信物到底在哪?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。乔安立刻收敛心神,起身抱起乔祺,动作急切却又小心翼翼。她转头冲我吩咐:“我带姐先上救护车。你留在这儿,把酒店所有监控的硬盘都拿上,派人封锁好现场,不准任何人碰里面的东西。然后你跟楚绥一起,带着监控去医院找我。”
我点头应下,看着她抱着乔祺匆匆离去,才转身去联系酒店负责人调取监控。拿到沉甸甸的监控硬盘时,正好碰到了楚绥。他怀里抱着一个昏迷过去的女人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。
“乔祺出事了。”我开口提醒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他向来是一丝不苟的禁欲模样,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顶端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可此刻却发型凌乱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眼底布满红血丝,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狼狈。他和我一起往车边走,手抖得厉害,连车门都好几次没关上,“乔安给我打电话了,说祺祺还有气,但情况很不乐观。”
被人勒住脖颈,就算侥幸没死,也很可能造成脑死亡或者心脏骤停。我心里一沉,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固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恐慌,忍不住问:“你刚才……怀里抱着的是谁?”
“世交家的妹妹。”楚绥言简意赅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,不愿多提。
倒是跟在他身后的秘书赶紧上前解释:“林先生,是这样的——刚才听说乔小姐出事,顾小姐非要冲进去看看,楚总拦着她不让进,结果她情绪太激动,就晕倒了。”
非要看一眼?我心里泛起一丝疑虑。这个顾小姐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我暗自记下,决定一会儿看监控时,重点关注她的动向。
到了医院,乔祺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。我们在外面焦灼地等了没多久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走了出来,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:“病人现在的情况,已经离死亡就差一线了。就算侥幸救活,估计也只能撑几个小时,你们……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。”言下之意,就是没必要再浪费精力抢救了。
乔安猛地抬起头,双眼赤红得吓人,语气却异常冷静,冷静得让人发怵: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必须让我姐多活一天。哪怕是用电击,用针扎,就算是强行吊着她的命,也得让她活着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补充,“只要办成了,我给你们医院捐一栋楼。”
医生被她这股狠劲和豪言壮语吓住,愣了几秒,才慌忙点头:“我们……我们尽力。”
乔安没再看他,转身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,拿出我带来的监控硬盘,连接上笔记本电脑,立刻开始查看。“我妈留下的玉佩护住了我姐最后一口气,暂时吊住了她的命。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,声音冰冷,“只要我找到那个想换命的畜生,杀了她,把命格夺回来,我姐就还有救。”
我在她身边坐下,陪着她一起看监控。很快,我们就发现了异常——在彩排结束前半个小时,有一个女人趁着化妆间没人,偷偷溜了进去,从乔祺的梳妆台上拿走了一串佛珠。
“是她!”我和乔安几乎同时开口。
我们都对这个女人有印象——正是刚才楚绥怀里抱着的那个顾小姐。乔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我陪我姐彩排的时候,就看见她站在台下的角落里,一直盯着我姐看。那眼神……满是怨恨,像淬了毒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姐当时还疑惑她怎么会来,我问起的时候,她又避而不谈,好像在刻意隐瞒什么。”
不过乔安后来找乔祺的同学打听了,已经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身份——顾令,比乔祺低两届的学妹,也是楚绥曾经的未婚妻。他们两家是世交,从小就定下了婚约,直到楚绥十八岁那年,和乔祺在一起了,才主动取消了和顾令的婚约。据说当时顾令闹得特别凶,差点没把楚家的大门给拆了。
乔祺的同学还跟乔安八卦,说:“你姐以前还和顾令一起出过车祸呢!外面都传,是顾令故意想害你姐,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,自己被撞进了ICU,躺了大半年,你姐倒是没受什么重伤。哎呀,这都是报应!”
车祸?换命?乔安瞬间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:“她对楚绥爱而不得,当年就想制造车祸和我姐换命,没成功。现在我姐要和楚绥结婚了,她自然更不甘心,所以才又动了换命的念头!”她死死盯着屏幕里顾令拿走佛珠的画面,突然“嘶”了一声,捂住自己的额头,脸色更白了,“这串佛珠,就是她的换命信物!”
换命信物必须让被换命的人贴身带着,换命仪式才能顺利进行。可顾令却提前把佛珠拿走了,想来是她不懂换命的完整规矩,杀了乔祺之后,急于毁掉证据,才会做出这种画蛇添足的事。也正是因为她拿走了佛珠,换命仪式没能彻底完成,才让乔祺留下了最后一口气。这倒是阴差阳错,给乔祺留了一线生机。
我们接着往下看,发现停电之后,顾令正好就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人群里,行踪十分可疑。我立刻告诉乔安:“顾令也在医院里,刚才楚绥把她送来了急诊。”
乔安立刻合上电脑,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楚绥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我不管你和那个顾令是什么关系,现在立刻派人守好她的病房,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。她身上那串佛珠很危险,绝对不能让她靠近我姐。还有你,”她盯着楚绥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警告,“不要去见她,也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。”
像顾令这种敢用邪术害人的人,多半都懂些蛊惑人心的手段。楚绥现在情绪不稳,要是被她钻了空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楚绥愣了愣,随即重重点头:“我知道了,我马上安排人。”
嘱咐完这些,乔安就带着我去了乔祺的住处。一进门,她就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,厚重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,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可她却像在白日里一样,脚步轻快地避开所有障碍物,熟门熟路地走到梳妆台前。
我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,看见她掀开乔祺的一支口红,从里面倒出一点朱砂,又拿出一张黄纸,快速地画了几道符咒,分别贴在房间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。做完这些,她一手握紧那枚还在发着微光的玉佩,另一只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,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的手腕上划去。
“你要干什么?!”我大惊失色,冲过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阻止了她的动作。
乔安从乔祺出事后,就一直处在一种冷酷又疯狂的状态里。她抬眼看我,眼底布满血丝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我姐现在的状态,魂已经被勾到生死边缘了,随时可能散掉。我要找到她的魂,把她拉回来,就必须让自己也处在同样的生死线上,才能感应到她的位置。”
她居然要自杀!我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你守着我,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。”乔安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监控你继续看,把今天所有的都看完,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。”
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指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微凉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那我要怎么找你?要是你失血过多……”后面的话,我实在说不出口。
乔祺的卧室里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。乔安挣开我的手,费力地把镜子搬到房间中央:“给镜子保持住雾气,要是有事,就在镜子上写字,我能看见。”
我知道,我拦不住她。乔祺就是那个就算掉进水里,她拼了命也要救上来的人。可我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,又有些委屈,声音闷闷的:“乔安,你非要找死的话,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?”
乔安抬起头,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,嘴角突然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。接着,她弯腰,轻轻抚上我的脸,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,然后在我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。“等我姐回来,我就和你结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要是我姐回不来……”
“那我就陪你一起死。”我不等她说完,就伸手牵住她的食指,紧紧攥着,贪恋着这最后一点体温,“乔安,如果你不想我也掉进水里,就一定得回来。”
乔安自然懂我话里的意思。她深深凝望着我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最后,她用力点了点头,猛地按下了手中的刀。
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,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第四章
我今天是来看自己心爱的人结婚的。
从小,家里人就反复跟我说,我长大后会嫁给楚绥。楚绥长得好看,眉眼清俊,气质干净,我那时歪着头打量他,觉得这门亲事很可行。我们两家的别墅离得不远,父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,不是我去他家写作业,就是他来我家蹭饭。他对我一直很照顾,像个温和的哥哥,礼貌周全,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我不常能见到爸妈,却能天天见到楚绥。这份依赖,让我默认了我们未来会在一起的事实,直到他升上高中。
本来楚家伯伯已经安排好了司机,每天接送他上下学。可只坚持了一个月,楚绥就说要申请寄宿。我妈在饭桌上笑着跟我爸调侃:“这孩子突然要寄宿,要么是想省出上下学的时间学习,要么就是看上学校里哪个寄宿的姑娘了。”我爸立刻沉了脸,呵斥道:“胡说八道什么!有你这么说自己未来女婿的吗?”“八字还没一撇呢,”我妈不以为意,“他们俩要是没那个互相喜欢的心思,这婚约将来该作废还是得作废。”
我坐在旁边听着,心里很不舒服。不喜欢我?我长得这么好看,成绩又好,他还想喜欢谁?
一年后,我也升上了高中,自然是和楚绥读的同一所。刚入学,我就听到了全校都在传的八卦——学生会长乔祺和副会长楚绥,是天生一对的CP。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,提起他们俩,都忍不住说“太好嗑了”“般配到极致”。
呵呵。我在心里冷笑一声,压下心头的火气,正打算找楚绥问个清楚,却先被低血糖给打倒了。
那天体育课,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变了脸,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同学们纷纷尖叫着往教学楼跑,只有我蹲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,一边画圈圈一边在心里诅咒楚绥。等我气鼓鼓地猛地站起来时,眼前突然一黑,整个人软乎乎地倒在了雨里。
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,塑胶跑道被雨水浸湿后,散发出一股温热的、刺鼻的味道,熏得我又晕又想吐。就在这时,一直往我脸上砸的雨突然停了。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温柔地喊:“同学,同学?你还好吗?”
那声音软乎乎的,像棉花糖一样,让人莫名安心。下一秒,我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。湿透的校服黏在身上,冷得我打哆嗦,可紧贴着那人温热的肌肤,暖意一点点传递过来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我紧绷的神经一松,彻底晕了过去。
再次睁开眼时,我已经躺在了医务室的病床上。楚绥坐在床边,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红糖水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:“你来了例假,还低血糖,以后别这么任性淋雨。”我捂着肚子,果然感受到了熟悉的刺痛感,正想开口,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在我面前摊开,手心里放着一包卫生巾。
“我给你拿了一套干净的校服,你去换一下吧,别着凉了。”女生的声音清脆悦耳,像钢琴弹奏出的音符。
这就是乔祺了。她没有自我介绍,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因为楚绥的目光,自始至终都黏在她身上,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。她有一双圆圆的杏仁眼,眼尾微微上挑,透着几分灵动;秀气的鼻子下,是形状好看的唇;身材高挑,腰细腿长,穿著简单的校服也难掩出众的气质。
从那天起,乔祺就像一道影子,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每周一的升旗仪式,她会站在主席台上汇报学生会工作;排球社团的训练场上,能看到她挥洒汗水的身影;就连体育课,我们也是同一时段。有时我和楚绥在食堂吃饭,她碰到了,也会自然地坐过来聊几句,话题大多是学校的琐事。
不过大部分时间,她都和她的朋友们待在一起。她的朋友很多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有说有笑,看得出来是真心相待。不像我的“朋友”,她们喜欢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,而是我身上的钱,是我能给她们买的奢侈品。
我心里的不服气,又多了几分。
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,我远远听见乔祺身边那个黑眼圈很重的女生跟她说:“顾令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,有什么了不起的?天天霸占着楚绥,元旦晚会还穿著礼服弹钢琴,真当自己是公主了?”这种话我听得多了,早就不在乎,可乔祺的回应,却让我愣了一下。
“吴莱南,钢琴很难学的,我当年学了没多久就放弃了,她能弹得那么好,肯定下了不少功夫。”乔祺的声音很轻柔,没有丝毫贬低我的意思。
那个叫吴莱南的女生撇了撇嘴,不满地说:“你就是太善良了,还帮她说话。”
“这是事实啊,”乔祺笑了笑,又转而提醒她,“对了,王老师让你去办公室重新默写英语单词,你别忘了。”
我特意去打听了吴莱南的底细——她是交了择校费进来的插班生,刚入学就黏上了乔祺,像个小尾巴似的,干什么都要跟着。更过分的是,她还总爱拿乔祺的东西,小到一支笔,大到一本笔记。可乔祺对她格外纵容,有一次我亲眼看到,吴莱南把乔祺新买的水杯顺走了,乔祺也只是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那是一个设计很精致的水杯,淡蓝色的杯身,上面印着乔祺喜欢的星空图案。学校里的人都说,这个水杯是楚绥送的,和乔祺的气质格外搭。吴莱南那种人,也配用楚绥送的东西?
我气不过,打算找吴莱南把水杯抢回来。可等我找到她时,她正和乔祺走在一起,缠着乔祺撒娇:“祺祺,你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呗,我给你介绍个对象,那人家里可有钱了!”
“不了,我成年前不打算谈恋爱。”乔祺笑着拒绝。
“那我们俩算算缘分呗,现在都流行算这个,闺蜜之间都要算的!”吴莱南不依不饶。
她们的对话,突然让我想起家里一位懂玄学的长辈说过的话:八字不仅能算姻缘,还能用来换命。如果我直接问乔祺要八字,肯定会引起她的怀疑,太奇怪了。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升起——我可以让吴莱南帮我问。
等乔祺和吴莱南分开后,我立刻上前,把吴莱南堵在了教学楼后的小巷里,命令她交出乔祺的水杯和生辰八字。吴莱南在我面前,完全没了在乔祺身边的嚣张,变得唯唯诺诺,谄媚地笑着:“那个杯子……乔祺不愿意给我,她说那是别人送她的礼物,很重要。”
顿了顿,她有些嫌弃地补充道:“不过她给了我一个她自己编的布包,说是补偿。”
我摘下头上的香奈儿发卡,递到她面前:“用这个跟你换。”吴莱南眼睛一亮,立刻欢天喜地地答应了:“还是你大方!顾令,你真是我的女神!”
她转身跑回教室,很快就把那个布包拿了过来。布包是浅灰色的,针脚不算精致,上面还挂着一个黑眼圈的小布偶。“这是她亲手勾给我的小娃娃,一起送给你了!”吴莱南献宝似的说道,“那个娃娃的皇冠,是我自己买来缝上去的,就当还你发卡的人情了。”
我随手接过布包,没放在心上。没过多久,我就把吴莱南这号人忘到了脑后——因为楚绥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,当着两家长辈的面,宣布自己有了女朋友,还明确提出要取消和我的婚约。
我气疯了。我在他的生日宴上大闹一场,哭着喊着不允许他和乔祺在一起,可楚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任我哭闹,始终无动于衷。我没办法,只能去找乔祺,想让她主动离开楚绥。
就是那次见面,我们俩出了车祸。等我从医院里康复出院时,楚绥已经去外地读大学了。而乔祺,听说和楚绥分了手,出国了。从那以后,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直到十年后,我妈告诉我,楚绥要结婚了,新娘的名字,叫乔祺。
我一生的爱与恨,都和这两个人紧紧纠缠在一起。今天,是他们的婚礼,可我却听到了一个让我难以置信的消息——乔祺被人谋杀了。
我不信。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,确认那不是真的。可楚绥拦住了我,死死地不让我靠近化妆间。我又气又急,情绪激动之下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时,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。我挣扎着坐起来,抓住查房的护士,急切地问:“那个……今天婚礼上被谋杀的新娘,她怎么样了?”护士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道:“好像……不太好,听说已经快不行了。”
我想下床去看看她,可走到门口才发现,门外站满了保安,根本出不去。这一定是梦,是我太害怕失去楚绥,才做的噩梦。我冲进洗手间,把脸埋进冰冷的水里,想让自己清醒过来。手腕上戴着的佛珠,突然散发出阵阵淡淡的檀香,我无意识地攥紧了它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感觉洗手间里的雾气越来越浓,白茫茫的一片,浓得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裹住,让我有种轻飘飘要飘起来的错觉。镜子被雾气完全蒙住,看不清镜中的自己。就在我恍惚间,镜子里渐渐浮现出一张脸——那是乔祺的脸。
她对着我浅浅一笑,然后缓缓伸出手,像是在邀请我。我撑着洗手台的边缘,不由自主地抬起手,想要触碰那面镜子,触碰她的手。
就在这时,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谁?”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恍惚中回神的沙哑。
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、低沉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我,楚绥。”
第五章
再次睁开眼时,乔祺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,像被风托着。她定了定神,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自己已经成了灵魂体,能不飘吗?
她被困在了这间化妆室里,像个被束缚的缚地灵,无论怎么往门外冲,都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回来。可灵魂深处,总有一股微弱的牵引力,朝着远方拉扯。乔祺心里稍安,想必是自己的肉身还没完全死去,这才留着一线牵绊。
她必须找到杀死自己的人。乔祺很清楚,凶手绝不可能是乔安。那人一上来就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,力道狠戾得不像作假,直到她快要窒息、意识模糊时,才在她耳边低低喊了声“姐姐”。可那时她的听觉早已混乱,根本辨不清那声音到底是不是乔安的。
妈妈以前说过,若一个人命不该绝,死后魂魄不会立刻投胎;可若是命格被人恶意挪用,魂魄就会被束缚在阳间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散。对方这般设计,是想嫁祸给乔安,逼得她死后变成厉鬼,反过来去找乔安复仇吗?乔安在玄学上的本事比自己强太多,可乔祺还是忍不住揪心——她怕乔安会为了救自己,做出什么傻事。
被困在这结界里,乔祺只觉得浑身难受,灵魂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、变浅。再这样下去,不等找到凶手,她就要彻底消散了。
就在这时,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结界传了进来:“姐!!”
下一秒,乔安握着一把沾血的刀,身影如电般冲了过来,刀刃对着结界轻轻一划,那层困住乔祺的无形屏障就“啵”地一声碎裂开来。她飞掠到乔祺面前,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轻飘飘的灵魂,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乔祺震惊于她的疯狂——她居然用自残的方式逼自己进入生死临界,只为了找到自己。可她来不及埋怨,就被乔安抓着肩膀,急切地连珠炮似的追问:“你被人换命了,知不知道?吓死我了!”“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杀了你?”“心里有怀疑的人选吗?”“是不是那个叫顾令的女人?”
乔祺缓缓摇头,语气肯定:“应该不是她。”
乔安瞬间大惊失色,显然没料到自己锁定的凶手居然错了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怎么可能不是她?她拿走了你梳妆台上的那串佛珠!我开天眼时,对那串佛珠有强烈的反应,那分明就是换命信物!不是她要换命,她偷别人的东西干什么?!”
佛珠?乔祺眨了眨眼,仔细回想了一下,才慢悠悠开口:“你说的那串佛珠,不是顾令送的,是陶仁艳送我的。”就是今天早上来化妆间找她要红包的那个陶阿姨,当时还说那佛珠是在佛前开过光的,能保平安,让她一定要好好收着。
乔安一听,气得灵魂都快冒火了,大手一挥,凭空展开一张用朱砂画的追踪图,图上两个小小的红点格外醒目——正是陶仁艳和她女儿吴莱南。乔安牵着乔祺的手,轻轻往那两个红点上一碰。
就在触碰的瞬间,乔祺的灵魂猛地一颤,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,疼得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,浑身发抖。
“我就知道我讨厌她们是有原因的!”乔安咬牙切齿,眼底满是戾气,“凶手就是她们母女俩!”
凶手找到了,换命的理由也随之清晰起来。陶仁艳一直嫉妒她们的妈妈有天生的法术天赋,而自己却资质平平,一辈子浑浑噩噩;吴莱南则是嫉妒楚绥喜欢的是乔祺,从小到大,只要是乔祺拥有的,她就想抢过来。
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——要完成换命仪式,她们行凶后肯定找地方躲起来了。换命阵法发动时动静不小,她们必然选了极其僻静的地方,说不定方圆几里都没有一个摄像头。时间紧迫,乔祺的灵魂还在持续变弱,该怎么在短时间内找到她们,破坏掉换命阵法?
乔安当机立断,掏出脖子上的玉佩:“你先进玉佩里养着灵魂,这里面有我妈的灵力,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虽然不知道顾令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拿走佛珠,但她倒是误打误撞给我们争取了时间——没有佛珠这个核心信物,她们的换命仪式根本进行不下去。”
乔祺点点头,化作一道微光钻进了玉佩里。
“陶仁艳她们母女俩,现在肯定急着去找顾令要回佛珠。”乔安眉头紧锁,突然想到了什么,脸色一变,“要完成换命,吴莱南肯定也和我一样,逼自己到了生与死的边缘,现在应该已经成了魂魄状态。是魂魄,就能附身——顾令危险了!”
“我擦!”乔安忍不住爆了句粗口,语气焦灼,“我们现在马上回去!”
灵魂穿梭的速度极快,不过片刻功夫,乔安就回到了乔祺的家中。一进门,她就看见林禧正蹲在那面用来联系的镜子前,手里拿着一根棉签,蘸着不知道什么液体,在布满雾气的镜面上写写画画。
镜面上已经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可大多都是乔安已经知道的信息。直到看到最后几行,她的眼神才沉了下来:“那佛珠不是顾令送的,是一对母女送的!那女儿一进门就蹲在地上,假装玩手机,其实是在捡乔祺的头发!你怎么还不回来!我让楚绥去查那对母女的下落,他只回了句‘知道了’,现在电话已经打不通了!你快回来!”
乔安抬手,轻轻敲了敲镜面。
林禧的动作瞬间顿住了。他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,此刻瞪得更大了,满是难以置信。他缓缓凑近镜子,死死盯着镜中那道模糊的身影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乔安飘到镜子前,将自己的手贴在冰冷的镜面上。林禧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,将自己的手掌也贴了上去。下一秒,他愣住了——在那层冰冷的镜面之后,他居然真的触到了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掌。
他们一个在生的这头,一个在死的那头,站在生死的边境线上,隔着一面镜子,触到了彼此的体温。她的手是凉的,带着灵魂穿梭后的寒意;他的手是热的,带着鲜活的生命力。
林禧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不由自主地扣住镜中那只手,与她十指相扣。紧接着,他手臂猛地用力,像是要将她从那片虚无的黑暗里拉出来一样,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扯。
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。下一秒,乔安的身影从镜子里脱了出来,稳稳地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。她刚站稳,就抓着林禧的胳膊,语速快得惊人:“快去医院!立刻给楚绥打电话,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从顾令手里夺下那串佛珠!还有,切记,绝不能让顾令照镜子!”
第六章
我其实打心底里不愿意见顾令。若不是为了祺祺,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。
家里的长辈们总觉得可惜,念叨着就算最后没能结婚,也不必闹得像仇人一样,毕竟两家是世交。人人都以为,我和顾令解除婚约,是我们彻底绝交的根源。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,那份从小定下的婚约,我们俩从来都没真正放在心上。
如果没有乔祺,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,顾令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时,会偏执疯狂到这种地步。不,用“喜欢”形容太轻了,她对乔祺,是深入骨髓的迷恋。
我和乔祺当年是凭着年级第一、第二的成绩考进高中的。新生大会上,她站在主席台上发言,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,眉眼清澈,声音清脆,我一眼就动了心。之后的日子里,我一直没敢把乔祺的存在告诉家里,就是怕那些看重门第的长辈会去找她的麻烦,惊扰了她安稳的生活。
后来顾令也考上了我们学校,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我第一反应不是别的,而是想尽量避免她们两人碰面。我太了解顾令的性子了,典型的大小姐脾气,娇纵又霸道,最容不得别人和她抢东西——哪怕是她原本不稀罕的,只要有人觊觎,她就非要争过来。
可我万万没料到,顾令竟也对乔祺一见倾心。自从那次体育课,乔祺在雨里救了低血糖晕倒的她之后,她就像块牛皮糖一样,死死缠上了乔祺,频繁地闯入我们的生活。她借口自己成绩跟不上,天天缠着乔祺给她讲题;又以感谢救命之恩为由,拉着乔祺逛街、吃饭、看电影,一度把我原本该有的陪伴时间,挤得干干净净。
一开始我没觉得不对劲,只当她是真的把乔祺当成了救命恩人,想好好报答。直到乔祺生日那天,我才看清她的心思。乔祺特意邀请了顾令一起过生日,可顾令当面拒绝了,转头却在乔祺家楼下蹲了一整晚。那天夜里下着寒流,她冻得脸通红,鼻尖也泛着青,直到乔祺送完客人下楼,她才可怜巴巴地从角落里站出来,喊住了乔祺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,递到乔祺面前——是一个格外好看的水杯。纯金的杯身,外层镀了一层银,衬得质感十足,内胆则是不锈钢的,兼顾了实用。顾令说,这是她亲手做的,还特意用激光在镀银层上,刻上了乔祺之前养过、已经去世的小猫图案,杯底还悄悄刻了一个小小的“乔”字。
乔祺当场就红了眼眶,看得出来是真的被感动了。她拉着顾令的手,问她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上楼一起热闹。顾令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声音哽咽:“姐姐的朋友好多,我站在外面,觉得自己好孤独,不敢进去……”
那时我正好因为忘了拿准备好的礼物,原路返回想送给乔祺,顺便跟她告白。可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乔祺轻轻拥住了顾令,温柔地安慰:“你好傻,傻得让人心疼。姐姐是你永远的好朋友呀。”
天空恰好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。泪痕还没干的顾令,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,蜷缩在乔祺的怀里,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温暖又清冽的气息。她微微侧过头,对上我的目光时,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晦的、带着挑衅的笑容。
绿茶!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,终于彻底明白,她所有的靠近都是别有用心。她根本不是想和乔祺做朋友,而是想把乔祺从我的身边抢走。
后来我借着去顾家做客的机会,借口喊她起床,悄悄进了她的卧室。眼前的景象让我脊背发凉——她的房间墙上,挂满了乔祺的照片,有运动会上的抓拍,有学生会工作时的留影,甚至还有乔祺不经意间的侧脸照;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里,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——“乔”。
我在心里冷笑一声。乔祺是我的,谁也抢不走。回到家后,我就当着楚、顾两家长辈的面,公开了我和乔祺的恋爱关系。
顾令彻底气疯了。她冲到我家,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红着眼睛逼我履行婚约。我冷冷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告诉她:“你别白费力气了,乔祺不会喜欢女生。”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她揪着我衣领的手猛地卸了力,瞳孔剧烈颤抖,整个人都失了神。
那之后,她消停了一段时间,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纠缠乔祺。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,却没料到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高考结束后,我和乔祺商量好了,要报考同一所大学,开启我们的新生活。顾令知道这个消息后,彻底崩溃了。她无法忍受我和乔祺离开她的视线,无法接受我们会有大把的独处时间,会有更加亲密的接触,而她却只能远远看着,毫无办法。
她想过走保送的路子,打算去参加国际竞赛拿奖,争取和我们保送同一所学校。可竞赛得奖至少要等半年,她根本等不了。最终,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直接约乔祺见面,当面跟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。
乔祺被她的告白吓到了,手足无措地想拒绝。我赶到约定地点时,正好看见她们俩站在马路边拉扯。就在这时,一辆失控的汽车逆着车流冲了过来,眼看就要撞上她们。乔祺下意识地回身想去救顾令,可顾令却猛地把她推开了。
汽车狠狠撞在了顾令身上,把她撞飞出去好几米远。她在ICU里躺了整整一个月,才勉强捡回一条命。而乔祺,也因为这件事,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纠结,最终选择和我分手,独自一人去了国外。
那之后的十年里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直到半年前重逢,我再也不想放开她的手,用尽了所有办法追求她。她拗不过我,只好跟我说了她“寡妇命”的秘密,说和她结婚很可能会丢了性命。
可比起失去她的痛苦,死亡又算得了什么?我告诉她,就算是死,我也要和她在一起。她被我的坚持打动,回了老家给她妈妈上香问祖,得到“可以结婚”的暗示后,终于答应了我的求婚。
我以为我们终于能修成正果,却没料到,婚礼还没开始,她就出事了。
乔安找到我,说有人想和乔祺换命,还说监控显示是顾令拿走了换命用的佛珠,认定她就是杀了乔祺的凶手,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能去见顾令。可我比谁都清楚,乔祺在顾令心里的分量,重于她自己的性命。顾令就算是自己去死,也绝不会伤害乔祺。如果真的要换命,她恐怕更想换我的命,而不是乔祺的。
至于顾令为什么会偷那串佛珠……我太了解她的癖好了。她一直喜欢收藏乔祺的东西,小到一根头发、一支用过的笔,大到一件穿过的衣服,只要是乔祺的,她都想据为己有。乔祺之前发过一条朋友圈,说自己最近对佛学感兴趣,顾令一定是看到了,以为那串佛珠是乔祺平时经常盘玩的贴身之物,所以才会偷偷拿走。
我甚至能猜到,她肯定用小号加了乔祺的微信,一直悄悄关注着乔祺的动态!
偷东西又怎么样?以她的性子,说不定还巴不得被人发现,最好能闹到报警,这样她就能借着被调查的机会,在警察局里和乔祺面对面说上几句话。可这次,多亏了她这阴差阳错的行为,佛珠离开了乔祺的身体,换命仪式才被卡住,没能顺利完成。
算她做了件好事。
我定了定神,抬手敲响了顾令病房的门。门很快从里面拉开,一股刺骨的阴冷雾气扑面而来,将顾令的脸笼罩在其中,模糊不清。只有她那双冷寂的眉眼,是这昏暗房间里唯一清晰可视的存在。
顾令缓缓抬起头,瞳仁黑得惊人,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,看不到一丝眼白。可就算这样,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,她翻了个白眼。紧接着,她那熟悉的、带着讥讽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哟……这不是我的前未婚夫吗?怎么有空来看我了?”
第七章
乔安和林禧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,顾令的病房里早已空无一人。门外那几个楚绥安排的、身高一米九的保镖,还笔直地站在原地值守,一脸茫然——他们全程没离开过半步,18层楼的高度,门窗完好,顾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凭空消失了。
“楚绥呢!”乔安的火气瞬间窜到了顶点,声音又急又狠,几乎要咬碎后槽牙,“他就是这么办事的!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好顾令,结果人没了!”佛珠还在顾令身上,她之前就断定吴莱南已成魂魄状态,必然会附身——现在顾令失踪,十有八九是被吴莱南附了身,带着佛珠去找陶仁艳汇合完成换命仪式了!
林禧赶紧掏出手机打给楚绥,这一次,电话终于通了。“我去取点东西,马上就回来。”楚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“回来?人都没了还回来干什么!”乔安一把抢过手机,对着听筒嘶吼,“顾令不见了!她被吴莱南附身了!佛珠还在她身上,她们肯定要去完成换命仪式!”
挂了电话,乔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之前开天眼时咬破的中指,伤口还没愈合,此刻又渗出了血丝,早已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。她压根顾不上自己刚输完血、脸色惨白如纸的状态,换了没受伤的右手,指尖抵在眉心,就要再次强行开天眼。
“我现在开眼追踪陶仁艳母女的气息,”她语速快得惊人,眼神决绝,“林禧,你去查医院所有的监控,不管是走廊还是电梯,哪怕是消防通道,都给我仔细查!无论如何,必须在她们完成仪式前找到她们!”
“不行!你不能再开了!”林禧急得眼都红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死死攥住,“强行开天眼本就伤元气,你刚还为了找乔祺自残失血,再开一次,你会瞎的!甚至可能丢了性命!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乔安用力想挣开他的手,眼眶通红,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姐还在等着我救她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!”她说着就要再次用力咬破右手食指,林禧拦不住,只能死死抱着她,急得满头大汗。
就在这僵持的关头,病房门被猛地推开,楚绥匆匆赶了回来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,搬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。“别冲动!”楚绥快步上前,一把拉开两人,将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——里面全是乔祺的东西,从日常穿的衣服、用的护肤品,到她收藏的小摆件、常看的书,甚至还有几样她没来得及带走的贴身首饰。
乔安愣住了,不解地看着他。楚绥没多解释,只沉声道:“等我打个电话。”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划过,去电显示的名字赫然是“顾令”。
电话响了没两声,就被接通了。
“顾令,你在哪里?”楚绥的声音低沉冷静,尽量克制着心底的焦灼。
听筒那头传来的,明明是顾令的声音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黏腻甜软,像化不开的蜜糖,又像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,带着致命的阴冷,仿佛下一秒就要缠上人的脖颈,勒断呼吸。
“喂?是楚绥吗?好久不见啊~~~”
乔安和林禧瞬间绷紧了神经——这不是顾令的语气!
紧接着,一阵尖锐刺耳的桀桀怪笑从听筒里炸开,带着得逞的畅快和扭曲的恶意:“告诉你个好消息呀,楚绥——这个世界上,不会再有顾令了!”
是吴莱南!她真的附在了顾令身上!
第八章
半小时前,顾令所在的病房。
吴莱南凭借陶仁艳教的秘法,精准锁定了佛珠的位置——就在顾令身上。此前她勒死乔祺后,便立刻通知母亲在预先选好的僻静处开启换命法阵,只等自己带着乔祺的生辰八字和毛发赶过去,就能完成仪式。可等她急匆匆赶到法阵地点,陶仁艳却面色惨白地告诉她,佛珠已脱离乔祺的身体,换命法阵被迫中断了。
事已至此,容不得半分迟疑。吴莱南当机立断,强行让自己魂魄出窍,循着佛珠的微弱气息寻来。运气还算不错,佛珠虽离了乔祺,却没被带远,就在这家医院的病房里。
病房里住着的,是楚绥那个娇生惯养的前未婚妻顾令。吴莱南在门外窥探了片刻,心底生出一计——不如蛊惑这个愚蠢的千金大小姐,让她主动把佛珠送回乔祺身边。毕竟,顾令是楚绥的前未婚妻,而乔祺是楚绥现在要娶的人,按常理来说,她本该恨乔祺入骨才对。
这般想着,吴莱南的魂魄悄无声息地溜进病房,径直飘到卫生间的镜子前,幻化成了乔祺的模样。她算准了顾令的逆反心理,只要自己装作乔祺,叮嘱她千万不要把佛珠放到自己身边,这大小姐必定会反其道而行之……吴莱南在心里得意地笑了,觉得自己实在是聪明绝顶。
“顾令,顾令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借着镜子的水汽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愈发轻柔,像极了乔祺平日里的语调。
“……乔祺?”卫生间里传来顾令模糊的回应,紧接着,满脸是水的她从淋浴间走了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眼神里带着刚从恍惚中回神的迷茫。
吴莱南心中一喜,立刻撑着镜子边缘,缓缓从镜面的雾气里探出身,学着乔祺的语气柔声说:“顾令,我是乔祺啊,我想……”
话音未落,“啪!!”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炸开。
吴莱南被打得懵在了原地,魂魄都晃了晃:“?!”
顾令收回手,脸上还挂着水珠,眼神却冷得像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:“你是个什么东西,也配装成乔祺的样子来骗我?!”
哈?吴莱南彻底傻眼了。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,唯独没料到是这样。
不等她反应过来,顾令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她虚幻的头发,扬手又是一巴掌,力道比刚才更狠:“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!也敢顶着她的脸出来丢人现眼!”
两记耳光下来,吴莱南被打得晕头转向,维持不住乔祺的幻象,瞬间变回了自己的原貌。她的魂魄经过秘法滋养,早已能凝聚成实质,可这实质却不是用来挨耳光的!
吴莱南又惊又怒,瞬间想通了关键——顾令对乔祺的感情,根本不是什么仇恨,反而是……喜欢?一想到这个可能性,她就觉得一阵恶心。
强压下心头的怒火,吴莱南深吸一口气,脸上挤出一个神秘又诱惑的笑容,声音放得更低,像毒蛇吐信般缠向顾令:“大小姐,你别急着动手。我知道,乔祺的灵魂还没消散,还在这世间游荡呢。”
原本满脸怒容的顾令,动作骤然顿住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吴莱南见状,立刻乘胜追击:“你想不想把她的灵魂永远囚禁起来,只归你一个人所有?让她的魂魄时时刻刻陪着你,一辈子都不离开,好不好?”她顿了顿,抛出诱饵,“只要你愿意让我短暂地使用一下你的身体,让我附身。我就能帮你……永远地拥有她。”
顾令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,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起脖子上戴着的一条纽扣项链——那是她很久以前,偷偷从乔祺的衣服上拆下来的,一直贴身戴着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纽扣,仿佛闻到了心爱之人身上清冽的气息,顾令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到近乎偏执的笑容。
“成交。”
她说完,毫不犹豫地伸出手,覆在了布满雾气的镜面上。下一秒,一股强大的拉力从镜面后传来,狠狠将她的魂魄往里面扯去。
卫生间里的淋浴还没关,热水顺着瓷砖流淌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雾气愈发浓重,而原本站着人的地方,早已空荡荡的,只剩那道拉力消失后,残留的一丝阴冷气息。
第九章
成功附身顾令后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吴莱南低头一看,来电显示赫然是“楚绥”两个字,喜得她差点没反应过来,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是楚绥!那个她偷偷暗恋了整整三年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敢跟他说过的楚绥!在学校里,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模样,成绩优异,样貌清俊,像极了童话里高不可攀的王子,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,而她只能远远地看着,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。
可现在,王子主动给她打电话了!吴莱南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,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,刻意模仿着顾令平日里娇嗲的语气,略带娇羞地按下了接听键,轻轻“喂”了一声。
等换命仪式成功,她就能彻底取代乔祺,成为楚绥名正言顺的妻子。到时候,楚绥就是她吴莱南的老公了!像这样接老公的电话,她可得提早习惯起来才行。
“喂~~~”她又拖长了语调喊了一声,尾音黏腻,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柔弱。楚绥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,是想提醒顾令小心?还是发现顾令不见了,过来质问的?
可惜,都已经晚了!那个愚蠢的千金大小姐,空有一副好皮囊,脑子却笨得可怜,根本不是她的对手,轻轻松松就被她骗着答应了附身。吴莱南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害羞,忍不住主动开口,语气里满是炫耀和挑衅:“我已经拿到佛珠了,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我!就让乔祺那个贱人等死吧!”
“楚绥,我的老公,你乖乖等着我。等我换完命,马上就来找你!”
电话那头的楚绥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就在吴莱南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惊到的时候,一道尖利又愤怒的女声突然炸了开来,是乔安:“你个丧心病狂的东西!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?我妈从来没亏待过你们母女俩,你居然这样处心积虑地算计我姐姐!”
“对我们好?”吴莱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瞬间大怒,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,“乔安,你少在这里装好人!你们家对我们的‘好’,全都是你们欠我的!是你们乔家欠我们陶家的!”
说着,她再也不想跟他们多废话一句,狠狠按断了电话,攥紧手机,继续在漆黑的夜色里狂奔。冷风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狂热和怨毒——这些年,她们母女俩吃的苦、受的委屈,终于要到头了!
从小,陶仁艳就一遍遍在她耳边念叨,村头那个叫乔殊的女人,把她们家害惨了。乔殊和陶仁艳是从小一起在村里长大的,两人年纪相仿,本该是玩伴,却因为家境的差距,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。陶仁艳家里穷,读完小学,父母就逼着她辍学回家干活,再也没了读书的机会。
看着乔殊能背着书包继续上学,陶仁艳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她不甘心,便故意拉着乔殊一起去村里的神婆那里拜师学艺。在村里,大家虽敬重神婆,却也觉得这是“旁门左道”,若非家里穷得走投无路,根本不会让孩子学这个。陶仁艳本以为,乔殊要是敢拜师,肯定会被家里人骂得狗血淋头,说不定还会被勒令退学。
可让她万万没料到的是,乔殊拜师后,不仅没被父母责备一句,学习成绩反而半点没受影响,依旧名列前茅。陶仁艳气得直咬牙,更让她崩溃的是,神婆教的那些法术口诀、玄学知识,乔殊一点即通,仿佛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;而她自己,不管怎么学,都像听天书一样,死活理不清楚,连最基础的符咒都画不明白。
第十章
一年后,神婆看出陶仁艳心术不正,心性顽劣难成大器,便断了师徒情分,再也不肯带她。而乔殊,却凭着过人的天赋和沉稳的性子,一直跟在神婆身边潜心学习,把神婆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。
后来,村里来了个寻根的有钱人。那时神婆早已去世,乔殊继承了她的衣钵,成了村里公认的“活神仙”。那有钱人慕名找乔殊算命,乔殊算得精准又透彻,把他未来的祸福说得分毫不差。有钱人当即奉乔殊为神明,得知她尚未婚配,便执意要她嫁给自己的儿子。乔殊架不住对方的盛情,也或许是缘分使然,真就应下了这门亲事。
再后来,乔殊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。陶仁艳得知消息时,心里总算舒坦了些——再有钱又怎么样?不还是生了两个赔钱货!她自己生了女儿吴莱南后,天天被婆家指桑骂槐,在村里抬不起头,日子过得憋屈极了。可乔殊却半点不在意,天天和老公抱着两个孩子在村里散步,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陶仁艳实在搞不懂,生两个女儿有什么好开心的。
没过多久,乔殊竟和那个有钱人的儿子离婚了。陶仁艳得知后,差点笑出声来,只觉得自己终于大获全胜——乔殊不过是个离过婚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女人!而她,至少还有完整的家庭,总算能压乔殊一头了!
可好景不长。为了能给婆家生个儿子,稳固自己的地位,陶仁艳偷偷给老公下了自己从神婆旧书里偷学的“求子药”。老公喝了之后说身体不舒服,陶仁艳怕事情败露,硬是拦着不让去医院,非要自己用偏方“治疗”。结果阴差阳错,竟把老公给治死了。
婆家恨她入骨,直接把她告上了法庭。陶仁艳坐了几年牢,出来后才发现,女儿吴莱南早就成了没人管的太妹,抽烟喝酒打架样样都来。见到她的第一面,吴莱南不仅没叫一声“妈”,反而恶狠狠地骂她命不好,连累自己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。
走投无路之际,陶仁艳想起了乔殊。乔殊早已不住在村里,但离得也不算远,听说日子过得依旧不错。陶仁艳厚着脸皮找到乔殊,哭着求她接济自己:“要不是我当年拉着你一起去找神婆,你哪有今天的好日子?这份情你得还,你必须帮帮我!”
乔殊本性向善,又念及儿时的情分,便给了陶仁艳一大笔钱,想就此了结这段因果。陶仁艳拿着这笔钱,交了高额的择校费,硬是把吴莱南塞进了乔祺就读的重点高中。
一开始,陶仁艳的打算是让吴莱南在学校里傍个大款,后半辈子就能衣食无忧。可吴莱南性子乖张,又没什么教养,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根本懒得搭理她。吴莱南的自尊心深受打击,在家大吵大闹,死活不肯再讨好别人。
陶仁艳没了办法,突然想起自己当年翻看神婆的书时,偷学的那些邪术,便对吴莱南说:“既然傍不上大款,那就换个法子。你去学校里挑个命好的,我帮你换命,把她的好运气、好命格全抢过来!”
吴莱南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。她第一个把目标锁定在了乔祺身上——乔祺不仅家境优越,成绩拔尖,长得还好看,身边总有一群朋友围着,活成了她最羡慕的样子。为了日后换命,吴莱南想方设法地接近乔祺,从她那里讨了不少小物件,头发、文具、用过的水杯……只要是乔祺的东西,她都小心翼翼地收着。
可后来,顾令出现了。这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,居然是楚绥的未婚妻!吴莱南第一次见到楚绥时,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——他长得就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,又帅又有钱,气质清冷又矜贵,让她馋得直流口水。
她立刻改变了主意,决定和顾令换命。只要换了顾令的命,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楚绥的妻子,过上真正的豪门生活。可她没想到,顾令性子高傲得很,根本不屑于和她这种“插班生”说话。唯一一次愿意搭理她,还是因为想打听乔祺的事情,问乔祺喜欢玩什么、吃什么。
吴莱南根本不了解乔祺,自然答不上来。顾令见状,当场就对她失去了兴趣,再也没正眼看过她一眼。吴莱南没办法,只能打消了和顾令换命的念头。
正巧在这时,楚绥主动取消了和顾令的婚约,公开了和乔祺的恋爱关系。吴莱南又气又妒,觉得乔祺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。她暗中准备好了一切,打算找个机会制造一场“意外”,直接撞死乔祺。
终于,她等到了机会。那天,她看到乔祺和顾令在马路边发生了冲突,两人拉扯不休,场面混乱。吴莱南立刻开车冲了过去,瞄准了乔祺的方向。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,最后撞到的竟然是顾令。
吴莱南吓得魂飞魄散,仗着自己学了点粗浅的邪术掩盖了痕迹,肇事逃逸了。这之后,还没等她找到下一个机会,乔祺就因为这场意外的刺激,和楚绥分了手,独自一人去了国外。
陶仁艳本来打算跟着出国,继续围猎乔祺。可她查了才发现,自己早就因为之前的债务问题,被列为了“失信被执行人”,别说出国了,连高铁和飞机都坐不了。
真是倒霉透顶!母女俩只能暂时蛰伏起来,卧薪尝胆,吃尽了苦头。吴莱南曾经想过,没有乔祺,她们还可以找别人换命。可她很快就发现,她们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有钱人。别说那些顶尖豪门,就是她们平时根本看不上眼的小老板,都嫌她们出身不好、品行不端,不肯跟她们做朋友。
一群没眼光的蠢货!吴莱南在心里暗骂。
不过,苍天有眼。十年后,乔祺竟然回来了,还打算和楚绥结婚!这一次,她们母女俩绝不会再错过机会,终于能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了!吴莱南想到这里,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至于之前哄骗顾令时说的,要把乔祺的魂魄交给她囚禁,让乔祺永远陪着她,全都是骗人的鬼话!她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好事!她要让乔祺魂飞魄散,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!而她,将永远占据顾令的身体,成为美艳动人、身价不菲的顾大小姐!
终于,在癫狂的狂笑声中,吴莱南抵达了目的地。那是一座废弃的楼房,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芜的空地中央,四周渺无人烟,只有天上的满月洒下清冷的光辉,照亮了脚下的路。
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她和陶仁艳提前画好的换命法阵,就在楼房一楼的正中央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血色光芒。
不过……吴莱南的目光扫过法阵,眉头微微皱起。她的肉身安安稳稳地坐在法阵的一角,气息平稳。可陶仁艳,却面无血色地倒在法阵旁边,形容枯槁,双目圆睁,显然已经没了气息。
换命法阵需要新鲜的鲜血持续滋养才能运转。之前因为佛珠不在乔祺身边,换命仪式被迫拖慢了进度。陶仁艳为了不让法阵中断,只能一直用自己的血喂养法阵。结果,换命仪式还没完成,她的血就已经流尽了,硬生生把自己耗死了。
吴莱南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,语气里满是嫌弃:“没福气的老东西,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。”她满不在乎地伸出脚,把陶仁艳的尸体踢得离自己的肉身远了些,省得碍眼。
死就死吧,反正她的利用价值也已经用完了。吴莱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,走到自己的肉身面前,毫不犹豫地朝手腕上划了一刀。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,滴落在法阵上,让原本微弱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起来,法阵再次运转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吴莱南欣然坐入法阵的最中央,双手快速结出复杂的印诀。来吧!乔祺余下的命格,你那好到让人嫉妒的运气,还有你那英俊多金的老公楚绥,我都笑纳了!
吴莱南陶醉地闭上双眼,满脸期待地等待着命运的馈赠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法阵依旧是原来的样子,三分之一的区域泛着金色的微光,剩下的三分之二则被浓郁的血光笼罩。想象中,属于乔祺的金色命格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体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,金色的光芒始终停留在原地,没有丝毫扩张的迹象。
倒是有几只野老鼠闻到了血腥味,从黑暗中钻了出来,凑到陶仁艳的尸体旁,肆无忌惮地啃咬着她的手指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吴莱南猛地睁开眼,脸上的期待变成了疑惑和恼怒:“怎么回事?阵法怎么没反应?我明明已经把佛珠塞到乔祺的床单下了,怎么还会这样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手。在清冷的月光下,顾令那白皙纤细的手腕上,赫然挂着一串熟悉的佛珠,正是那串用来换命的核心信物!
紧接着,一道阴恻恻的、带着冰冷笑意的声音,在夜风中缓缓响起,不是吴莱南的声音,而是属于顾令的本音:“佛珠?你说的是这个吗?”
第十一章
吴莱南的眼皮疯狂跳动,后知后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她猛地惊觉,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了!
她像个被剥夺了操控权的看客,眼睁睁看着“自己”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指尖熟练得仿佛刻入骨髓般,摁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赫然是:乔祺【爱心】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,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楚绥低沉的声音。
顾令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,透过吴莱南的喉咙溢出:“怎么这么慢?还没到?”
楚绥的声音里透着赶路的急促:“在来的路上了,还有十分钟。”
“我让你去我家拿的东西,拿到了吗?”顾令追问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……拿到了。”楚绥的回应稍作迟疑,随即肯定。
“拿到了”三个字像三记重锤,狠狠砸在吴莱南的心上。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蹿上天灵盖,她控制不住地嘶吼起来,声音因惊恐而变调:“你什么意思!你怎么能说话了!你不是被我附身了吗!”
顾令完全没理会她的崩溃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动,随手打开相册,点开一张乔祺的侧脸照——照片里的乔祺迎着阳光,眉眼弯弯,笑容干净。她就那样捧着手机,细细端详,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:“这地方虽然破了点,但有了乔祺的照片,瞬间就蓬荜生辉了。”
吴莱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这顾令根本不是她以为的蠢货,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“你把楚绥他们都引过来,是疯了吗?你不想独占乔祺了?”
“独占?”顾令嗤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,“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伤害乔祺?你这种卑劣的家伙,根本不配理解我对她的爱——你的每一个念头,都是对我的侮辱!”
从当年那辆失控的汽车朝她们冲过来的那一刻起,顾令就清清楚楚地知道,只要乔祺能好好活着,她可以什么都不要,包括那份偏执到病态的喜欢。其实她早就该想开了,只是心底那点不甘,总让她放不下。
为了能算出自己和乔祺的姻缘,顾令当年特意找了家里那位懂玄学的长辈,学了些皮毛。这十年间,她算过无数次,求过无数次,却没有一次的结果能遂她的愿。千次万次,卦象都清清楚楚地显示:乔祺,永不属于她。
既然如此,那不如放手。乔祺能幸福,就够了。
*
三小时前,顾令的病房里。
顾令刚把脸从冷水里抬起来,就看见卫生间的镜子上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影像,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。她当时还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邪祟找上门来,正摩拳擦掌准备收拾对方,病房门就被敲响了——是楚绥来了。
楚绥进门后,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把乔祺被杀、是因为有人想和她换命的事情说了出来,末了又补充了一句:“乔祺还有救,只要能找到凶手,破坏换命法阵,就能把她的命格夺回来。”
顾令听完,差点喜极而泣。换命这玩意儿,她熟啊!当年她爱楚绥爱得发疯,又得知乔祺和楚绥在一起后,也曾学过这邪术,想和楚绥换命,以此绑定彼此的命运。只是她顾大小姐向来不屑用这种卑劣手段勉强别人,唯求一份真心,最后才高抬贵手,放了楚绥一马。
既然是换命,那凶手必然会来找她——毕竟,换命的核心信物佛珠还在她手里。顾令瞬间有了主意,立刻告诉楚绥自己家的密码和地址,让他马上去拿家里存放的玄学法器:“佛珠在我这儿,凶手肯定会来找我要。你给我一个定位器,我假装被附身,跟着她去找她们的老巢,到时候你们直接过来,给她一锅端了!”
敢动她放在心尖上的乔祺,她定要让那些人死无葬身之地!
第十二章
最初的惊骇过后,吴莱南反倒迅速镇定下来。换命阵法早已布成,还献祭了陶仁艳一条鲜活的性命,此刻正是邪气最盛的时候。虽说佛珠不在乔祺身边,让阵法运行得磕磕绊绊,但总归没有彻底停滞。大不了,换过来的命格会有些残缺损伤,权当是要付出的利息,只要能成功换命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体内传来阵阵翻涌的不适感,吴莱南懒得再和顾令纠缠,打算先离开这具身体,专心引导命格转移。可她刚催动魂魄之力,就被一股无形的屏障狠狠弹了回来——她出不去了!
“怎么回事!”吴莱南又惊又怒,拼尽全力冲撞着顾令的肉身,可这具身体却像铜墙铁壁般坚固,反震得她头昏眼花,魂魄都在发颤。
顾令的冷笑从喉咙里溢出,带着十足的轻蔑:“就你这点三脚猫的道行,也敢妄想着鸠占鹊巢?”
话音刚落,废弃楼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乔安、楚绥和林禧三人,终于赶了过来。地面上,陶仁艳的鲜血早已渗透进泥土,与阵法的血色光芒交织在一起——换命阵法已然彻底成型,正缓缓将那缕属于乔祺的金色命格,朝着吴莱南的方向牵引。
见此情景,乔安眼底杀意暴涨,猛地取出腰间的招魂铃,指尖掐诀,铃声尖锐刺耳,直刺神魂。下一秒,吴莱南的魂魄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顾令身体里揪了出来,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半空中,动弹不得。
“把我姐的命格还回来!否则,我定要你魂飞魄散!”乔安的声音冷得像冰,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被勾在半空中的吴莱南,却依旧嚣张至极。她先是桀桀怪笑几声,随后语气带着挑衅:“魂飞魄散?你敢吗?我死了,乔祺可就彻底完了!”
她伸手指向阵法中流淌的金色光晕,呼吸都因兴奋而变得急促:“看见没?这部分命格已经和我牢牢绑在一起了!我要是死了,乔祺的命格就会变成残缺的。你杀我,就等同于亲手杀了你姐姐!”
乔安瞬间沉默了,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,紧攥的拳头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无疑暴露了她此刻极致愤怒又无比纠结的心态。
楚绥放下怀里的箱子,缓步走到陶仁艳的尸体旁,低垂的眼眸里难掩浓烈的厌恶。他抬眸看向乔安,沉声道:“把她的魂勾出来。”
人刚死不久,魂魄尚未离体太远,只要施法得当,很容易就能拘回来。乔安瞬间明白了楚绥的用意,眼神一凛,挥手一掌拍向陶仁艳的尸体,一股无形的力量迸发而出,将陶仁艳尚未完全凝聚的魂魄打了出来,又用锁魂绳狠狠捆住,动弹不得。
接着,她翻手从袖中夹出一张符纸,符纸上画着熊熊燃烧的烈焰,正是专门灼烧魂魄的烈焰锻魂符。“老老实实把乔祺的命格从你身上分离出来,否则,我就让你母亲的魂魄在烈焰中灰飞烟灭!”
乔安将符纸凑近陶仁艳的魂魄,灼热的气息让陶仁艳瞬间吱哇乱叫起来,魂魄都在不住地颤抖:“女儿,放弃吧!妈还想投胎呢!妈不能被这符纸烧啊!”
烈焰锻魂之痛,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极致苦楚,常人根本无法承受。陶仁艳只是稍稍挨着一点灼热的气息,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。乔安不再废话,直接点燃了符纸,跳动的火焰映亮了她冰冷的脸庞,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吴莱南。
吴莱南怔怔地看了一眼在火焰边缘抽搐的陶仁艳魂魄,忽然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冷漠与不屑:“死都死了,关我屁事?”
“妈,你已经死了,活下去的机会,该留给我。”
陶仁艳的魂魄狠狠一颤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半晌,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吼刺破了寂静的黑夜,聒噪得如同指甲划过黑板,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:“我是你妈!我是生你养你的妈啊!”
“为了你,我在婆家挨骂受累,抬不起头!为了你,我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钱,供你上学!为了你,我顿顿只吃鱼头,把鱼肉都留给你——你怎么能这么自私!!?”
“自私?”吴莱南的表情瞬间扭曲,眼底满是怨毒,“这不都是你教我的吗?你今天落到这个下场,全是你活该!”
陶仁艳的魂魄被她的话刺激得彻底失控,猛地朝着吴莱南扑了过去,却被锁魂绳狠狠拽了回去,只能在原地疯狂挣扎,尖声嘶吼:“杀了她!乔安,杀了她!让她跟我一起死!!!”
看来,陶仁艳已经无法威胁到吴莱南了。乔安眼神一冷,松开了捏着锁魂绳的手指,任由燃烧的符咒将陶仁艳的魂魄彻底吞噬。烈焰灼烧神魂的惨叫声渐渐消散,吴莱南却快意地看着母亲在烈火中消亡,转头对楚绥露出一个自以为娇俏的笑容:“我现在很难看吧?没事,等命格换完,我就会拥有乔祺的一切,到时候你一定会无法自拔地爱上我的。”
楚绥的眼中杀意森然,转头看向乔安,沉声问道:“真的不能杀了她么?”
乔安沉默着点了点头。吴莱南说的没错,命格已经开始融合,若是吴莱南拒不配合,她们根本无法将乔祺的命格完整地从她身上剥离。乔祺的身体本就徘徊在死亡边缘,根本承受不起命格残缺带来的动荡;而乔祺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,也需要立刻拿回完整的命格回到身体修复,否则用不了多久,就会彻底消散。
“不如……”吴莱南笑嘻嘻地朝着楚绥的方向凑了凑,语气带着蛊惑,“留着我的魂,让我带着命格一起进入乔祺的身体吧。我们共用这具身体,命格就仍然是完整的,乔祺也就不会死了~~~”
“然后让你在她体内慢慢吞噬她的神魂,彻底鸠占鹊巢?”乔安冷声戳破了她的如意算盘,语气里满是讥讽。
见自己的想法被看穿,吴莱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随即又变得阴狠起来:“既然如此,那你们就等着吧。我死不死无所谓,你亲爱的姐姐,可是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哦~~~”
这句话,彻底激怒了乔安。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玉佩,玉佩里,乔祺的灵魂正微弱地闪烁着,一明一灭,如同风中残烛,原本就黯淡的光芒,此刻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乔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吴莱南,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冷笑:“你以为这样,我就没有办法了吗?”
“我和我姐一母同胞,血脉相连。就算她的身体撑不住了,还有我的。”
这句话太过决绝,也太过疯狂。吴莱南瞬间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敢置信;楚绥也惊诧地转头看向乔安,眼神里满是震惊;就连一旁的顾令,也不由得哑然侧目。
“只要我的魂魄消散,她就可以用我的躯壳在阳间行走。我的身体完好无损,足以承受残缺的命格。”乔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拿不回来的,便不要了!!”
林禧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脸色惨白,飞快地甩了甩头,似乎想把刚听到的话从脑海里驱逐出去。他声音发颤,带着一丝哀求:“安安!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吴莱南彻底破防了,她疯狂地咆哮着,质问道,“为什么!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爱她!?凭什么!?”
乔安不再理会她,转身看向顾令,沉声问道:“魂魄入体的术法,你会吗?”得到顾令肯定的点头后,她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,放在手心按紧。接着,她举起一把匕首,眼神决绝,打算连符带肉一起划开自己的掌心,以自身精血为引,开启魂魄转移的术法。
可那匕首刚举到手掌上方,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。林禧不知何时冲了上来,赤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,鲜血瞬间从他的掌心涌出,染红了匕首,也染红了乔安的掌心。
他死死地盯着乔安的眼睛,声音沙哑却带着执拗:“你不要我了吗?”
乔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,语气艰涩:“我和我姐,长得一模一样。你……就当我们分手了,然后……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林禧打断她的话,眼神坚定而灼热,“你们不一样。”
乔安心头猛地一恸。是啊,是不一样的。这些年,她和乔祺不止一次互换身份,身边的人从来都没能分辨出来,唯有那一次,林禧只看了她一眼,就笃定地说,她不是乔安。
他们,从来都是不一样的。看着林禧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,她竟有了一瞬间的心疼与迟疑。
第十三章
林禧死死攥着匕首,任凭刀刃割破掌心、鲜血直流,也执意不肯让乔安赴死。他眼底的执拗与痛楚,像针一样扎在乔安心上。楚绥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,左右为难——一边是乔祺的性命,一边是乔安的决绝,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取舍。就连乔安手中的玉佩,也忽然发出一阵微弱却坚定的光晕,仿佛在无声地反对着乔安的决定。
半空中的吴莱南见状,忽然又哭又笑起来,状似癫狂:“哈哈哈!死局!这就是死局!你们谁也救不了乔祺!”
僵局就此定格,仿佛真的无路可走。
倏尔,一道清冷的嗓音穿透吴莱南刺耳的嬉笑声,平静地响起:“好了,别演这生离死别的戏码了,我有办法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顾令。只见她缓步走到楚绥带来的箱子旁,蹲下身,伸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,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在找一件寻常物件,一边翻还一边抽空问道:“你们知道炼魂之术吗?”
乔安猛地收了匕首,眉心瞬间皱成一团,语气凝重:“知道,可这术法太过凶险……”她根本不敢轻易使用。炼魂之术虽能强行将魂魄与命格剥离,但对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是极致的考验,更关键的是,若被施术者拒不配合,根本不可能将命格完好无损地取出来,稍有不慎就会两败俱伤。
吴莱南的脸瞬间僵住,随即强装出淡定自若的模样,语气带着笃定的嘲讽:“知道又如何?我早就说过,你没法完整剥离我的魂魄和乔祺的命格!因为我绝不会自愿配合!”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顾令在箱子里翻找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:“箱子里全是乔祺的东西吧?没错,有她的贴身之物,确实能更好地定位并剥离属于她的那部分命格,可我的呢?”
吴莱南笑得愈发猖狂:“哈哈哈!你没有我自愿给予的东西!炼魂之术需要借助双方自愿交付的信物来分辨气息,你找不到我的信物,法术就无法区分我和乔祺的命格,到时候只会把她的命格和我的魂魄一起烧成飞灰!”
“你根本没有我的东西!这场局,你们输定了!”她向来高傲,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,更别说主动给人送东西——那些人,根本不配!
顾令翻找的动作忽然停下。她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绽开一抹粲然的笑容,语气轻快:“你忘了吗?我有。”
吴莱南愣住了,眼神呆滞地望向顾令抬起的手。只见顾令骨节分明的手指间,挂着一个小小的黑眼圈娃娃,娃娃的头顶上,还缝着一个精致的小皇冠——那皇冠是她当年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,是她亲手缝上去的,也是她……亲手送给顾令的!
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给人送礼物,只为了能拉近和顾令的距离,好从她口中打听更多乔祺的事情。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件被自己早已遗忘的信物,竟然会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!
吴莱南目眦欲裂,原本就扭曲的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惧和绝望,泪涕横流地嘶吼起来:“不!!不可能!!”
“不要!!!!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!”她歇斯底里地挣扎着,被禁锢的魂魄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,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。
顾令不再理会她的癫狂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,指尖飞快掐诀,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诀。下一秒,她将手中的黑眼圈娃娃抛至半空,口中默念咒语,符纸应声燃尽,熊熊烈火瞬间缠绕上了那个小小的娃娃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吴莱南的灵魂也被无形的力量拽至半空,烈火如同有生命般疯狂缠上她的魂魄,剧烈的灼烧感让她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。湿热的晚风里,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,最终还是被紧追不放的火舌彻底吞噬。
吴莱南的灵魂在烈火中不断抽搐、扭曲,顾令眼神冰冷,出手狠厉,毫无顾忌地催动术法,撕扯着她千疮百孔的灵魂,只为精准剥离出属于乔祺的命格。排山倒海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,温度高得吓人,众人不得不连连后退几步,才能勉强站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渐渐的,呼啸的风声止住了,吴莱南的哀嚎也彻底消失。半空中的烈火缓缓褪去,只剩下一团金色的、暖融融的光亮,正是乔祺那完整无损的命格,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柔的光晕。
看到这团金色光晕的瞬间,顾令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开。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双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地。
林禧眼疾手快,立刻上前一步,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。
乔安欣喜若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难掩的激动:“姐的命格回来了!顾令,谢谢你!姐,你快回去!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金色光晕引向手中的玉佩。
彻底陷入黑暗之前,顾令仿佛感觉,有一双柔软温暖的手,轻轻拂过了她的脸颊,带着熟悉的、清冽的香气。那触感温柔得不像话,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。
……
寂静的夜色中,乔安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。她颤抖着按下接听键,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激动的声音:“乔小姐!乔祺女士醒了!!她醒过来了!”
番外【非正式告白】
林禧第一次见乔安,就把心给丢了。
那天阳光透过教室窗户,落在乔安脸上,绒毛都镀上一层金边。他觉得乔安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,比妈妈贴在堂屋墙上的明星画报还要好看百倍。
乔安不仅好看,还特别温柔——至少在林禧眼里是这样。他天生话多,下课没说完的话,上课非要凑到同桌耳边继续说,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嫌他烦,只要他一开口,就立马举手向老师举报:“老师,林禧又找人聊天了!”
只有乔安,不管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什么,都只是用一双清澈又带着点高深莫测的眼睛睨着他,一言不发。林禧觉得,这就是温柔,实在是太温柔了。
于是他天天黏着乔安说话,哪怕换来的总是一个轻飘飘的白眼,也乐此不疲。他觉得这样挺好,反正学校里也没别人愿意跟乔安说话。
其实一开始,想跟乔安玩的小朋友不少,可乔安性子冷,不爱跟人打闹,总喜欢趴在桌子上,在本子上画些别人看不懂的“鬼画符”。渐渐的,大家就都不找她玩了。
真正让乔安彻底被孤立的,是一次午睡课。
午睡结束后,有个女生想喊乔安一起去厕所,刚走到她桌前,突然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地指着乔安:“乔安有三只眼睛!!!”
乔安睡眼惺忪地直起身子,光洁的额头上空无一物,连个印记都没有。可那女生惊恐的样子太有感染力,其他小朋友都信了,再联想到乔安平时总画些奇怪的符号,便开始窃窃私语:“乔安是不是鬼孩子啊?”“她好像个小神婆,好吓人!”
从那以后,同学们都怕了她,见了她就远远躲开。只有林禧不怕。三只眼怎么了?那不是二郎神吗?神仙有什么好怕的。
他依旧孜孜不倦地跟乔安说话,哪怕乔安很少回应,偶尔也会让他觉得有点寂寞。“乔安,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?”他戳了戳乔安的胳膊,得到的还是一个标准的白眼。
但很快,林禧就确认了——他和乔安是双向奔赴!
二年级开学两个月后,学校组织春游,老师特意规定,同桌必须手拉手,全程不许松开。乔安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林禧的手,就被他牢牢攥住了。可林禧太皮,闲不住,一会儿追蝴蝶,一会儿扯柳絮,把乔安惹毛了,说什么都不肯再牵手。
林禧急了,想摘河边的野花哄她开心。结果脚一滑,“噗通”一声掉进了河里。其实他会游泳,一开始并不怕,可划着划着就觉得不对劲——怎么好像有只冰冷的手,正死死攥着他的脚踝,把他往水底下拖?
这下他是真怕了,拼命扑腾着,呛了好几口冷水。脚踝上阴湿的触感顺着皮肤沁入骨头缝,水渐渐没过头顶,他的力气也一点点流失……就在林禧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,一道温暖的光破开水面落了下来。
一只小小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把他硬生生拎出了水面。小手的主人声音还带着稚气,却威势十足:“我的同桌你也敢碰?滚!”
林禧趴在岸边,把肺里的水咳尽,才发现自己像只八爪鱼一样,紧紧缠在乔安身上。乔安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,仿佛刚才救他的不是自己。可林禧心里清清楚楚,乔安一定喜欢他。
他抱着乔安的胳膊,发出劫后余生的嗷嗷哭声:“你以后就是我老大!我永远都不放开你的手了!呜呜呜!”
水中那道温暖的光,从此成了林禧追随的方向。他终于有了光明正大对乔安好的理由——救命之恩,当以零食相报。在林禧无穷无尽的零食攻势下,乔安终于对他有了好脸色,偶尔还会跟他说两句话。
可好景不长,一个暑假过后,乔安又变拽了。原来她暑假去了妈妈家,妈妈给了她很多零花钱,现在她自己就能买零食吃,再也不用稀罕林禧的东西了。
林禧没了讨好乔安的手段,只好另辟蹊径。他看见乔安天天画符纸,就主动请缨:“乔安,我帮你一起画吧!”乔安想都没想就拒绝:“这东西只能自己练,外人画了没用。”
“那你现在会算命吗?”林禧又问。乔安直起身子,小手掐出一个算不上标准的诀,傲娇地抬着下巴:“会一点吧。”
林禧立刻正襟危坐,眼神无比真诚:“那你算算,我以后能不能和你结婚?”
乔安:“?”
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像要吃人,可林禧眨巴着大眼睛,忽闪忽闪的,满是期待。最后,还是乔安先移开了视线,板着脸说:“不会。”
林禧不死心:“那如果我再掉水里,你还会救我吗?”
乔安彻底怒了:“你不会报个游泳班吗?泳池里的安全员天天救你!”
她的态度很差,可林禧一点都不生气,他知道,乔安一定会救他。因为乔安会跟他说自己的妈妈和姐姐,那是乔安最在意的人;有一次,乔安还从老家带回来一枚用狗尾巴草编的手环送给了他。
林禧害羞地收下,小心翼翼地把手环的圈缩小,改成了一枚小小的戒指,戴在自己的小指上,当成了他们俩的定情信物。
林禧本来以为,他会和乔安一直做同桌,直到毕业。可没想到,上了初中以后,乔安的成绩突飞猛进,远远甩开了他一大截。高中时,他们没能考进同一所学校。
有一次,林禧在路上偶遇了乔安,他激动地喊她名字,乔安却像没看见他一样,立刻躲开了。林禧委屈极了,憋了一个月,实在忍不住,偷偷翻墙去了乔安的学校,堵在她教室门口问她:“你为什么不理我?”
乔安愣了一下,随即冷淡地说:“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?哦,因为你成绩太差了。我不需要你这样的跟班。”
林禧大惊失色。为了能重新回到乔安身边,他开始发奋读书,每天学到深夜。终于,高三模考成绩出来,他的全市排名和乔安挨得很近了。拿着成绩单,林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——现在他成绩好了,又能做乔安的跟班了。
可他不想只做她的跟班了。
林禧决定正式向乔安告白。他打电话到乔安家,约她下楼见面。乔安不愿下楼,让他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。林禧知道,告白这种事必须一鼓作气,不然他肯定会怂,于是硬着头皮说:“你要是不来,我就站在你家楼下,把自己冻死在这里。”
夏夜的蚊子格外毒,林禧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,腿上被咬了一腿的包,终于看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,慌忙背过身去。
“乔安,虽然我以前说过很多遍,但这次是正式的告白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,却无比认真,“我喜欢你!超级超级喜欢!”
身后一片寂静。
林禧心里犯嘀咕,犹豫着回过头,捂着眼的手悄悄漏开两根手指往外看。身后站着的姑娘穿着一条白裙子,长发飘飘,圆圆的杏仁眼弯成了月牙,正温柔又宽容地望着他。
……林禧大惊失色。
她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,可他一眼就知道,这不是乔安!乔安被鬼怪附身了?脑子宕机了好几秒,林禧才反应过来,这应该是乔安的双胞胎姐姐乔祺。
他连忙后退两步,毕恭毕敬地朝女孩鞠了个九十度的躬:“姐姐你好!我是妹夫!”
乔祺被他逗得笑出了声:“我还没开口,你就能分清我和安安?”
林禧挠了挠头,有点尴尬:“这……这能算是加分项吗?”
*
林禧的第一次正式告白,以闹乌龙告终。之后再想提起,总觉得少了点当时的勇气和悸动。一进入大学,他就后悔了——先下手为强这么简单的道理,他怎么就忘了呢?大学里到处都是“心机男”,各个都想跟他抢乔安。
不过林禧也留了心眼。新生晚会时,大家聚在一起聊天,他特意跑到乔安所在的班级,找了个机会做自我介绍。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清了清嗓子,认真地说:“我叫林禧。林中有乔木的林,喜欢的喜加个竖心旁。”
乔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,有点嫌弃地说:“你直接说千禧年的禧不就行了,搞得这么复杂。”
林禧叹了口气。她还是没懂自己的苦心。
脱离了高中的高压环境,大学生们都变得格外外放。乔安身边有一堆人追求,林禧也收到了不少女生的告白。有人问乔安有没有对象,乔安总是说自己单身;轮到林禧被问,他就会认真地说:“我目前单身,谢谢大家的喜欢,但我暂时不考虑谈恋爱。”
很快就有人回过味来:“乔安和林禧……是不是有点什么啊?”“林禧这明显是在等乔安吧?他要是真追,成功只是时间问题吧?”
乔安听说这些议论后,当天就跟一个追求她的男生出去玩了。林禧得知消息,心里又急又酸,立马循着线索追到了酒吧。刚进门,就看见乔安正扬手给了那个男生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他给我下药。”乔安看到林禧,语气平静地说。
林禧一边掏出手机报警,一边在心里偷偷羡慕——小学之后,乔安就再也没打过他了,没想到这份“殊荣”竟然给了一个猥琐男。
陪乔安做完笔录,已经是深夜,宿舍早就关门进不去了。乔安忽然笑嘻嘻地凑到林禧身边,问他:“要不要去开房?”
林禧的脸霎时烧得通红,捂着身子扭捏道:“这……这样不好吧?太快了点。”
“真的不要?”乔安伸手揪住他的衣领,微微踮起脚尖,嘴唇凑得极近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,“其实刚才的药,我喝了一点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就软软地倒入了林禧怀中。乔安因为天生有天眼,对这些阴祟的东西本就有常人没有的抗药性,可药效压制久了,还是有些难捱,脸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林禧慌得手忙脚乱,赶紧找了附近的酒店开了房,把乔安小心翼翼地抱上床,又跑前跑后地弄凉水,给她擦脸擦手降温。可乔安很不老实,躺在床上哼哼唧唧,还伸手想去脱他的衣服。
林禧实在没辙,只好俯身摁住她作乱的手:“你别闹。”
乔安的皮肤本就白皙,药效发作后更是白里透红,像颗熟透的水蜜桃,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。她晚上化了点淡妆,飞扬的眼线衬得眼睛格外撩人,嗔怒地瞪他一眼,林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失控,浑身都在发烫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被他下药?”林禧记得,乔安对这些东西向来敏感,按理说不该中招才对。
“我室友在这酒吧打工,我算出她今晚有此一劫。”乔安的声音软软糯糯的,像撒娇的小猫,“世间有因果,我要是只是阻止,这劫数就会落到别的无辜人头上。我最烦这种麻烦事,干脆自己喝了药,一了百了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勾住林禧的脖子,把他拉得更近了些,笑声带着点狡黠:“再说了,我知道,你一定会来找我的。”
她的笑声像羽毛一样,一下一下挠着林禧的心。他直觉再待下去肯定会出事,猛地站起身:“我再去给你买点冰水!”
可他刚迈出一步,就迈不动了——乔安伸出一条腿,轻轻勾住了他的脚踝。
“你过来。”她朝他勾勾手指,眼神湿漉漉的。
林禧背过手,狠狠掐了自己的腰一把,想让自己清醒些。他缓缓俯身,无奈又纵容地说:“又怎么了?大小姐。”
乔安抬手圈住他的脖子,稍一用力,就把他拉向自己。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了上来,像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濡湿了这个暧昧的夜晚。
呼吸瞬间变得凌乱而急促,林禧的睫毛剧烈颤抖着,不敢睁开眼睛。乔安顺势将他推倒在床上,跨坐在他的腰上,纤细的手指从他的衬衫下摆探了进去,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扣子。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却像教皇的利剑,划到哪里,就燎起一片滚烫的火焰。
“林禧,睁眼,看着我。”乔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格外勾人。
林禧只得乖乖照做,看着她在自己身上四处留下暧昧的印记,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安安……”当她的手继续往下探时,林禧发出一声快意又带着点告饶的呜咽,既是渴求,也是克制。
乔安感觉到了他的悸动,停下动作,伸手去拿林禧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。可打开袋子一看,她却愣住了,疑惑地“唔”了一声。袋子里有冰水、有饮料、有干净的毛巾,甚至还有她常用的那款卸妆水,偏偏没有现在需要的东西。
“你没买?”她抬头看向林禧,眼底带着点戏谑。
林禧的眼尾被她摩挲得发红,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,委屈巴巴地说:“买什么啊?我买了啊,就是你常用的那款卸妆水,你不是说睡觉不卸妆会老得快吗?”
乔安看着他懵懂又委屈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俯身咬了咬他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带着点惩罚的意味:“笨蛋,我是让你买‘救生圈’,你掉水里的时候能用。”
林禧立刻环住身前纤细的腰,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垂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不用买。你会救我的,不是吗?”
像从前那样。
我们都是在世间浮沉的溺水者,可你总会向我伸出手。
“林禧,你现在应该对我说什么?”乔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,语气带着点引导。
“唔……”林禧的眼神格外灼热,牢牢锁住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乔安,我喜欢你。”
“那你想听我说什么?”
林禧的心跳漏了一拍,轻声问:“如果我掉到水里,你会救我吗?”
乔安低头,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我会。”
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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