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土
凌晨两点,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死寂,医院那边说我男人王铁柱中了剧毒引发休克,命悬一线。我只当是低劣的诈骗电话,嗤之以鼻——三小时前,我才刚给她送过下酒菜,他分明还在村口的棋牌室里打牌。直到第二天清晨,警车停在院门口,民警带着王铁柱的牌友找上门来,那男人双目赤红,指着我的鼻子斩钉截铁地吼:“杀死铁柱的,就是你!”
第一章 审讯室的冷汗
清晨的鸟鸣本该透着新生的欢喜,我却面色惨白地蜷缩在警局审讯室的椅子上,双手死死抠着椅垫边缘,冷汗顺着发丝往下淌,浸透了胸前的衣襟。一小时前,医院的死亡通知正式递到我手里,昨晚还生龙活虎骂骂咧咧的王铁柱,转眼就成了具冷冰冰的尸体。
“吴秀莲女士,你似乎格外害怕?”对面的年轻女刑警林岚眉梢微挑,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我的脸,显然对我这过分紧张的模样充满怀疑。
我当然怕,怕得浑身发颤。王铁柱是做放贷生意的,说得体面点是给走投无路的人搭把手,说白了就是心狠手辣的地头蛇,为了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这行当来钱快,可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这些年结下的仇家能从村头排到村尾。要是他是被仇家报复害死的,我这孤老婆子,多半就是下一个 target。
“他是咋死的?被人打了?掐死的?还是被刀子捅了?”我使劲咽了口唾沫,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发紧,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。
“中毒,烈性毒。毒素进入体内就直攻脑神经,从发作到死亡耗时极短,却会让人承受钻心的痛苦。”林岚说话时,黑亮的眼睛始终紧锁着我,像是要从我这双布满风霜的眸子里挖出些什么,“医院凌晨打电话通知时,就该把死因说清楚了吧?”
“啊——!”我猛地尖叫出声,双手捂着脸开始低声啜泣,故意装出无法承受的模样,“我是山里长大的,一辈子没出过张家村,哪懂什么中毒性休克?接到电话时,我还以为是村里哪个半大孩子恶作剧,怎么敢想……怎么敢想铁柱就这么没了!”
“昨天他还好好的,吃了我做的晚饭才出门打牌,到底是谁害了他?警官妹子,你帮帮我,我好不容易熬到能享点清福的年纪,我不想死啊!”
“吴女士,你先冷静。村里现在都装了监控,但凡进过棋牌室的人,都逃不过天眼的监视,凶手也不例外。”林岚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,语气缓和了些,但眼底的疑虑丝毫未减,“警方一定会全力揪出凶手,但前提是你得说实话,半分隐瞒都不能有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昨天晚上,你是除了棋牌室那群牌友外,最后接触王铁柱的人。而且你是王家早年买来的童养媳,这些年多半受了不少委屈,难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——我说的没错吧?”
“你胡说!”我猛地拍案而起,故意装出愤怒又委屈的模样,“童养媳怎么了?要是没被卖到王家,我早就在山里饿死冻死了!铁柱是我的救命恩人,是我的依靠,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!”
第二章 三十年前的买卖
三十年前,我十一岁,已经懂了些人情世故。家里生了弟弟后,日子过得愈发艰难,天天揭不开锅,我饿得头晕眼花,连站都站不稳。某天醒来,眼前的景象全变了,七拐八绕后,我被送进了张家村。
说到这儿,我仰起头抹了把眼泪,身体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像筛糠。“那时候山里条件苦,村与村之间买卖孩子是常事。王家给的钱最多,所以他们特意转了好几趟车,把我从山那头送了过来。”
“其实这样也挺好,卖到条件好的人家,至少能天天吃饱饭。我一个女娃,早晚都是要嫁人的。”
林岚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晌,突然打断我:“既然不是自愿来的,就没想过逃跑?”
“逃跑?”我抬手抚上右眼凹陷的地方,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动着,轻轻摇了摇头,“城里来的姑娘就是不懂事。我不像你们这般金贵,还因为意外瞎了一只眼,能被王家买下,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!”
“为了留在王家,我拼尽了全力。你去问问十里八乡的乡亲,有没有见过我这么乖巧的丫头,到了婆家半点反抗都没有。”回忆起早年的日子,我苍老的脸上挤出几分向往,像是在回味为数不多的甜蜜,“还得多亏我年轻时模样周正,铁柱他……对我格外不一样。”
“从我进王家那天起,我洗衣服时他陪我唱山歌,我夜里干活累得直不起腰,他会偷偷给我留个热乎的窝窝头。我们从来没红过脸,昨天晚上送下酒菜时,我还盼着他今天回家,一起去镇上赶集呢……”说到这里,眼泪又涌了上来,“十几年来,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,是我生命里的光!不然你以为,我为什么愿意为了给他生儿子,先后流掉三个孩子?”
林岚正欲开口,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。“她在撒谎!”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,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刘二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,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:“吴秀莲你这个毒妇!你以为我也被你毒死了是不是?告诉你,我命大!你想死无对证,没门!”
他指着我的鼻子,嘶吼道:“你的目标,从来都是棋牌室里的所有人!”
第三章 被篡改的日记
“刘二柱你胡说八道!”我挣扎着要起身,却和他一起被民警按回座位。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个不停,我则埋着头一个劲地哭,故意装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二柱才坐直身子,阴恻恻地笑了起来:“我那天正好感冒,吃了药没喝酒,也没胃口吃菜,不然早就被你这忘恩负义的疯婆子毒死了!”说着,他得意地掏出一份报告,“警察同志都跟我说了,你送过去的东西里,检测出了巨量的剧毒,人吃了必死无疑!”
“不可能!”我尖叫着反驳,努力维持着慌乱的神情,“一盘猪耳朵、一盘盐焗花生米、一盘咸菜丝,都是我亲手做的,我自己都尝过,绝对不可能有毒!”
对了,我尝过!想到这一点,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扑过去拽住林岚的衣角:“警官妹子,我真的尝过那些菜!不是在家里尝的,是送到棋牌室当场尝的!”
我边哭边说:“当时铁柱吃了口花生米,说味道发苦,借着酒劲差点把盘子摔了。我怕自己没做好,赶紧夹了一颗放进嘴里,还特意尝了猪耳朵和咸菜丝,就怕其他菜不合他们胃口。我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逗得在场的人都笑了,这里面就有刘二柱!”
听完我的话,刘二柱突然狂笑起来:“下酒菜你是尝了,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。可啤酒呢?你早就料到自己没机会喝酒,而棋牌室的老爷们,个个都要靠喝酒解渴!”
他往前凑了凑,眼神阴鸷:“你因为以前的事一直怀恨在心,隐忍到现在,早就提前在啤酒里下了毒……”
“等等!”我及时打断他,语气带着慌乱和不解,“你在说什么?我昨天根本没送啤酒!你们的酒瓶子我碰都没碰,怎么可能在啤酒里下毒?”
“是吗?”刘二柱笑得更猖狂了,他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慢条斯理地读了起来,“六月二十一号,晴。今天,男人又打我了。我好怕,怕得要死。上次是鼻子,这次是牙床,再这样下去,我迟早会被他打死,变成一滩血水。”
“为什么我生了儿子,还是过不上安稳日子?还好,钱快攒够了,等计划成功,一切就都结束了,我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……”读到这里,他把东西扔到我面前,凑到我耳边低语,“好好看看,这是不是你的东西?白纸黑字的证据,你说警察会信谁?是你这个满口谎话的家暴妇女,还是我这个协助破案的幸存者?”
我颤抖着拿起那份东西,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。褪色的封皮、泛黄的内页,纸页边缘都快掉下来了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——那是我的日记,记录着我这些年的血与泪。
第四章 攒钱的真相
六月二十一号,就是昨天。晚饭时,王铁柱因为放贷没收回来,心情极差,我刚开口要五百块钱买过冬的被褥,他就勃然大怒,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。我的一颗牙被打松了,深深嵌在牙床里,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没错,我确实撒了谎。我和王铁柱,早就不是什么恩爱夫妻了。他年轻时确实对我好过,宠过,可那不过是看中了我年轻的模样,想把我占为己有。这份新鲜感随着岁月慢慢消失,尤其是在我两次怀的都是女儿、肚皮渐渐松弛后,他对我只剩下厌恶和唾弃。就算后来我终于生下了儿子,他也照样对我非打即骂,把我当成发泄情绪的工具。
“所以你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,就想杀了他远走高飞?”林岚的声音适时响起,眼底却藏着一丝怀疑。
我摇了摇头,语气苦涩:“不是……你们城里姑娘可能没法理解,我从来没因为自己受的苦想过杀他。他是打我、骂我,可村里的女人,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?他经济条件不算差,我过得已经比很多人都好了。”
说着,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:“儿子出去上学后,我就偷偷攒着王铁柱花剩下的钱。所谓的‘计划’,只是想把这些钱汇给我儿子。他从小就因为我,没少被王铁柱打骂,我心疼他。”
“我听说,五万块就能在城里买个户口。我只想让他离开这个地方,永远都不要再回来!”我撩了撩花白的头发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这存折里有四万九千六百二十一块,离五万块的目标,就差三百多块了。”
“昨天晚上,我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三百多块,才惹他不高兴的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继续说道,“晚饭时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要钱,说要给家里添过冬的被褥,其实是想偷偷把钱攒起来。可他正好因为放贷的事心烦,不仅一分钱没给,还把我狠狠打了一顿。”
“晚上八点半,我还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,王铁柱骂骂咧咧地拿着钱包和手机出了门。我知道他肯定去棋牌室了,每周六晚上,他都要和那群所谓的兄弟玩到尽兴。半夜十一点,他给我打电话,让我送几个下酒菜去棋牌室。我答应后,挎着篮子送过去就立刻回了家,疼得实在受不了,倒头就睡着了。”
“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,真的。”我声音低微,满是委屈,“王铁柱是我们王家的天,我就算借个胆子也不敢害他!就算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,他睡着了的时候,我也从来没敢有过半点坏心思。”
“是吗?”沉默了许久的林岚突然开口,她翻开桌上的日记,“六月二十一号,晚。男人又去棋牌室打牌了。我不敢违抗他,只能照着他的习惯,带着几瓶啤酒和下酒菜,摸黑给那群狐朋狗友送过去……”
等等!我猛地愣住了。不对,用词习惯不对,断句方式不对,写的事实更不对!冷汗再次顺着脖颈往下淌,浸湿了后背。这根本不是我那天写的日记!有人偷换了我的日记,想把杀害王铁柱和其他六个人的罪名,都扣在我头上!
能模仿我的字迹,还能有机会偷换日记的人……我瞥了一眼刘二柱,他脸上的笑容像恶魔一样狰狞,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根。
第五章 日记里的破绽
刘二柱在审讯室里叫嚣个不停,说他不怕笔记鉴定,就算验了,也只会让我的罪名更坐实。他自然不怕,因为我是村里唯一上过小学的女人,从小到大,刘二柱的读书写字都是我教的。
我文化程度不高,但一手字练得工整清秀。他的字和我的字,笔法、力道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根本分不出真假。
我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颓败无助。七条人命,要是被坐实了罪名,就算是神仙来了,也救不了我。可我不能死,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污蔑而死!
我转头看向林岚,声音带着一丝恳求:“警官妹子,日记能再让我看看吗?”
“看!随便看!就算看一百遍,这也是你犯罪的铁证!”刘二柱在一旁起哄。林岚没说话,只是把日记递到了我手里。
我颤抖着翻开日记,一字一句地仔细查看。一定有破绽!刘二柱就算是当事人,修改日记的时间也有限,不可能面面俱到。
终于,我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,大声朗读出来:“为了快点结束这场羞辱,我只想快去快回,抄近路走了山檀路,所以很快就从家里到了男人打牌的地方……”
找到了!我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看着林岚:“警官妹子,他在撒谎!那天山檀路的路灯正在检修,我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婆子,心里害怕,走的根本不是山檀路,而是泥洼路!”
“空口无凭,你说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?”刘二柱不屑地嗤笑。
我立刻反驳:“我有证据!那天我走到半路,突然肚子疼得厉害,就去路边的茅厕方便了。回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一个小贼在翻我的篮子!”
我突然急得站起身:“坏了!要是那下酒菜里真的有毒,那小贼要是贪嘴吃了,现在肯定出事了!人命关天,警官妹子,你快派人去看看他怎么样了!”
第六章 香烟里的线索
从警局回家的第二天,那个偷吃下酒菜的小贼就被找到了,居然活蹦乱跳的,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。被带到警局询问时,他怯生生地绞着手指,承认自己偷偷抓了一把花生米,还顺走了两大块猪耳朵当夜宵。
“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这孩子身体一切正常,没有任何中毒反应。”林岚再次走进审讯室,手里翻着检查报告,语气肯定地说。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证明她没在棋牌室给大家下毒!不然饭菜里怎么会检测出毒药?”刘二柱明显慌了神,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。林岚怀疑的目光,从我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刘二柱先生,根据这孩子的证词,当时吴秀莲的篮子里,根本没有一瓶啤酒。”林岚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神里多了几分信任,“另外,王铁柱家附近的监控被人故意破坏了;虽然暂时没法确定是谁做的,但日记内容与吴秀莲的实际经历不符,已经能证明日记被人篡改过。”
“刘二柱!是你杀了铁柱,对不对!”我抓住机会,突然爆发,连林岚和旁边的民警都没反应过来,我已经扑到了刘二柱面前。
“我早就知道你没打算还铁柱借给你的钱,可我没想到,你为了那点钱,竟然能对他下狠手,还把他的兄弟们全都害死!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老子什么时候欠王铁柱钱了?你把话说清楚!”刘二柱一把将我推倒在地,我却死死拽住了他的大衣。他气急败坏地骂着脏话,伸手就要打我。
林岚和另一个民警赶紧上前拦住他,我却眼前一黑,当场晕了过去,手里还攥着从他大衣内兜里掉出来的一包香烟。
意识模糊之际,我似乎看到林岚的眼神,突然亮了起来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急切。
第七章 欠条的玄机
再次醒来时,我躺在乡镇卫生所的病床上,头上打着点滴。医生说我是因为情绪紧张、劳累过度,引发了低血糖才晕过去的。
“我要见林警官!”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根本睡不着。被破坏的监控、被篡改的日记、被扭曲的事实,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刘二柱。可他能言善辩,我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农村老婆子,必须把所有证据都找出来,向林岚证明我的清白。
卫生所的小护士见我急得上火,笑着帮我调快了点滴速度:“吴姐,你放心吧!林岚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,本事大着呢!”
“你这两天昏睡着不知道,我听别人说,刘二柱已经被派出所拘留了!我看啊,这嫌疑人的身份,他是跑不了了。”
“真的?”我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,却被端着水果进门的林岚按了回去。她皱着眉,坐在床边,熟练地给我削了个苹果:“刘二柱欠王铁柱钱的事,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?”
我嗫嚅着,故意装出羞愧的模样,红着脸说:“铁柱跟我说过,那笔钱来得不干净……我怕你们深查下去,连我手里攒的那几万块钱都要被没收,我儿子就没法在城里落户了。”
林岚轻哼一声,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算你运气好,昨天那一闹,正好抓住了他的把柄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说:“从刘二柱兜里搜出来的那包香烟,检测出了和死者体内一模一样的毒素。只要你能提供他欠王铁柱钱的证据,他的罪名就板上定钉了。”
“有!我有证据!”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,一副急切的模样,“有他们俩签字画押的欠条,就放在家里餐桌旁第三个抽屉里!”
林岚没多停留,拿着我的钥匙就去了我家。她急着破案,我比她更急。有了动机、有了证据、有了手法,再加上刘二柱是牌局里唯一的幸存者,他想脱罪都难。
第八章 忌日的真相
出院那天,警方告诉我,他们在我家后院的泥地里,找到了与刘二柱身高体重吻合的鞋印,还在他家羊圈里找到了花纹一致的鞋子。证据确凿,刘二柱不得不承认自己篡改了我的日记,却死活不承认杀害了王铁柱和棋牌室的其他人。
可我知道,到了这一步,他再怎么抵赖都没用了。如果不是他杀的人,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篡改日记,把罪名嫁祸给我?
我没让王铁柱土葬,而是看着他被推进了焚化炉。再次见到林岚时,那个曾经对我非打即骂的男人,已经变成了一坛黑灰。
“你还是坚持要让刘二柱道歉?”林岚看着我枯瘦的双手和凹陷的脸颊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。
“我坚持。”我紧紧抱着骨灰盒,眼里的疲惫藏不住,语气却无比坚定,“铁柱生前待他不薄,比待我还好,他却为了钱杀了铁柱,还把罪名扣在我头上。这个道歉,他必须道,对着铁柱的骨灰道!”
林岚拗不过我,六月二十五号中午,我捧着骨灰盒,和她一起站在了拘留室门外。
“他最近精神状态很不稳定,你小心点。”林岚打开门,轻声嘱咐,“你们的恩怨自己解决,要是有危险,就按旁边的按钮,警卫会立刻过来。”
铁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。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,儿子考上大学那天的升学宴,我都没舍得穿。六月二十五号,我算得刚刚好,今天,正是穿这件衣服的日子。
“你骗我!你是故意的!”刘二柱赤红着眼睛瞪着我,嘶吼道,“日记里你本来写的就是山檀路,我根本没改那种容易露馅的地方!”
我轻轻笑了笑,走上前,语气温柔得像当年教他读书写字时一样:“二柱,我们来说点心里话吧,那些不敢在警察面前说的话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惊恐的眼神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不是王铁柱的头七,是招娣的忌日。”
第九章 蛰伏的母兽
给一个差点被溺死的山里女娃起名“招娣”,很可笑吧?可当年我是真的满心欢喜,盼着她能带来个弟弟,更盼着她这辈子能平平安安,岁岁圆满。
流掉两个女婴后,王铁柱让我生下了招娣,理由是怕我以后再也生不出儿子。在村里,女娃生来就是家里的苦力,长大了要么嫁人换彩礼,要么被卖到别的地方。我没指望招娣能跳出这种命运,只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,不受委屈。
招娣长得出落大方,眉眼清秀,我天天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。可我忘了,在这个能把女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地方,漂亮从来都不是福气,而是灾祸。
招娣十六岁生日那天,突然在村里失踪了。我找了她一天一夜,最后在山里的土坡上找到了她,我的女儿,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扔在那里,早就没了气息。
刘二柱就是在这时出现的,那个从小跟着招娣一起长大、一口一个“吴老师”叫着我的男孩,裤腰带都没系好,眼里满是贪婪的光:“吴老师,你女儿可真值钱,给城里人玩了一趟,就赚了八千块。”
他把三百块扔在我脚下,笑得张扬又恶毒:“这三百块是大老板给的小费,我不敢私吞,你拿去买点补品,别再做望女成凤的白日梦了!”
房间里陆续走出了一个个没穿好裤子的男人,最后一个出来的,竟然是王铁柱!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拼了命想冲上去同他们拼命,可浑身的力气却像被抽干了似的,重重瘫倒在地上。
他们笃定我不敢说出去,因为在这个村里,女人的尊严一文不值。就像他们笃定我不会说,新婚之夜,我被一群男人压在绣着大红双喜的被褥上侵犯,其中最老的那个,已经有了两个儿子。
那天晚上,我偷偷溜进了火葬场,把招娣的尸体烧成了一坛灰。从那天起,我开始写日记,故意在刘二柱来家里吃饭时,把日记摊在桌上。
他们以为我胆小懦弱,逆来顺受,是村里最好欺负的媳妇。可他们不知道,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,会变成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母兽。就算牙齿掉光了,腿脚不灵便了,也会死死盯着仇人,等待复仇的机会,把他们撕得粉碎。
这个机会,我等了整整八年。
第十章 复仇的终章
“你这个老女人!竟然还记着那个小贱货的死!”刘二柱的嘶吼声打断了我的回忆,他像疯狗一样扑过来,却被铁栏杆拦住了。
我微笑着走上前,打开骨灰盒,把王铁柱的骨灰一把一把洒在他的头上:“棋牌室里的七个男人,每一个都是当年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人!你说,我冤了谁?”
刘二柱被骨灰呛得疯狂咳嗽,我伸手掐住他的脖颈,看着他的脸慢慢憋成青紫:“你去跟警察说啊,把招娣的事全说出来,再说是我杀的人,你看他们信不信你!”
他拼命挣扎,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,戴着手铐的他发出一声痛号。我太清楚了,他不敢说。当年他们为了逃避责任,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,更何况他现在也有了儿子,他不敢因为自己的罪孽,毁了儿子的一生。
我松开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慢悠悠地说:“我知道,你在啤酒里加了自己的感冒药,想掩盖毒素。你亲眼看见我尝了下酒菜,怕留下痕迹,就把毒下在了啤酒里,还篡改我的日记做佐证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要让你活着,陪我演这出戏?”我看着他惊恐的眼神,笑了起来,“因为真正的毒,根本不在啤酒里,而在香烟里!”
“你从小闻不得烟味,一闻到就头晕气短,所以他们抽烟的时候,你肯定早就躲出去了,直到烟味散了才回来。”我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,“看到他们都死了的时候,你是不是特别高兴?打牌欠的钱不用还了,再把罪名推给我,连王铁柱用我名字借出去的账也能一笔勾销,多完美啊。”
我的双手因为兴奋微微颤抖,却稳稳地放在了身侧的按钮上,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那张欠条上的数字,我早就改了,从几百块改成了几百万。你的签名和我的字迹一模一样,警察不会怀疑,更不会特意去鉴定。”
第十一章 默契的沉默
再次见到林岚时,她已经拿到了调令,马上就要去市里工作,开启新的人生。我刚从外地回来,和她约在离张家村很远的一家小饭馆见面。
“又带着老伴去旅游了?”林岚给我夹了一筷子猪耳朵,笑着说,“前几天,刘二柱被执行死刑了,临死前还在喊冤,一口咬定是你杀的人,却怎么也说不出理由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:“有人说这案子还有疑点,比如……吴女士,你从来没告诉过我,你还有个女儿。”
“我?”我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,把身旁的骨灰盒往前推了推,打断了她的话,“他是打过我、骂过我,可人都死了,说这些也没用了。我只想带着他的骨灰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就当是有人陪我了。”
我看着她,轻轻笑了笑:“说起来,还要谢谢你。要不是破了这桩大案,你也没法升迁到城里。人证物证都在,案子也结了,真是皆大欢喜。”
饭馆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过了好一会儿,林岚抬起头,眼里带着一丝默契的狡黠:“是啊,毕竟当时是个连骨灰盒都敢砸的疯婆子,说的话本来就不能全信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,继续低头吃饭。我的指缝紧紧攥着那个刻着“招娣”二字的小骨灰盒,这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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