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阳之下(1-20章)

 

暖阳之下

 

我带着孩子在游乐场玩耍,中途接了个电话,挂掉时,孩子竟不见了踪影。我急得浑身发颤,想立刻报警,丈夫却坚决不同意。慌乱中我翻出先前给孩子拍的照片,赫然发现,好几张照片的背景里,都藏着同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
第一章

「老公,悦悦不见了!你快回来啊!」我一边慌乱地扫视拥挤的人群,脚步踉跄地四下搜寻,一边颤抖着给徐可拨电话,嗓音早已急得沙哑变形。「别慌,她是不是又跟你玩捉迷藏呢?」电话那头,徐可的语气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不以为意。「可……可是我已经找了半个小时了,到处都没看到她!」我攥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,指节泛白,连带着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。「好好好,我马上回来,你先别乱走,就在原地等着。」徐可这才加快了语速,匆匆说完便挂了电话。

我们原本订了今晚去海边度假的机票和酒店,下午打算先一起去超市采购些零食。走到小区外的街心花园时,悦悦瞥见那里的室外游乐场,非要拉着我玩滑滑梯。拗不过她,我便留下来陪她,让徐可独自去超市。

半个小时前,徐可打来电话,说悦悦最爱的那款小饼干没有葱香味了,问我要不要换个口味。周围满是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,吵得我耳朵发涨,根本听不清他说话。我余光扫了眼悦悦,她正乖乖排在其他小朋友身后等着滑滑梯,便转身往僻静些的地方挪了挪,继续跟他通话。挂电话时,我无意间瞥了眼屏幕,通话时长刚好1分59秒。

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。我心一沉,猛地转身,只见沙池那边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,有人惊恐地大喊:「老鼠!有老鼠!」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,慌忙在人群中搜寻悦悦的身影——滑梯旁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她的踪迹?我急得想冲过去,却被四散奔逃的人群死死挡住,只能拼尽全力拨开身边的人,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:「悦悦!悦悦!」往日里,只要我一叫,那声脆生生的「妈妈」总会立刻回应我,可此刻,只有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回荡,那熟悉的童声,迟迟没有响起。

 

第二章

徐可急匆匆地跑过来,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一侧,鼻尖和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,呼吸粗重。我一见到他,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,唰地夺眶而出。他快步上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,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试图安抚我。「别慌,我回来了,我们一起找,肯定能找到悦悦的。」

我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,呜咽着哀求:「老公,我们报警吧,快报警!」「先别报。」徐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「我们再仔细找找,万一又像前几次那样是虚惊一场呢?总麻烦警察,也不好。」

之前确实有过几次,悦悦趁我们不注意偷偷躲起来,玩所谓的「捉迷藏」,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,急急忙忙报了警。可每次警察找到她时,她都一脸无辜,说只是想跟我们玩。我气得火冒三丈,总想狠狠揍她一顿,让她记住教训,再也不敢这样胡闹。但每次都被徐可拦住,他总说:「她才四岁半,懂什么?好好跟她讲道理,以后多看着点就是了。」

我们立刻赶往花园管理处,急切地要求查看监控。可调出的画面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——正对着游乐区的那台监控漆黑一片,显然是坏了;而周围其他几处监控,反复回放了好几遍,始终没有出现悦悦的身影。

我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就往地上倒,徐可眼疾手快地扶住我,他的脸色也凝重得可怕。我们俩心里都清楚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此刻成型:悦悦才四岁半,她根本没有能力有意识地避开所有监控。她不是自己躲起来了,是被人带走了。而且带走她的那个人,一定是早有准备,要么把她乔装改扮,要么用什么东西把她藏住了才带出去的。

这处街心花园的管理本就松散,平日里一些电动助力车、三轮车之类的都能随意进出,根本没人阻拦。我颤抖着掏出手机,指尖刚按出「110」的前两个数字,徐可突然伸手,一把将我的手机夺了过去。

积压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爆发,我红着眼眶冲他嘶吼:「徐可!悦悦是不是你亲生的?所以你才这么不在乎她的死活!」

 

第三章

没错,悦悦不是徐可的亲生女儿。

我和前夫离婚后,他主动放弃了悦悦的抚养权,没多久就再婚生了孩子。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,带着悦悦好好过日子,母女俩相依为命,再也不考虑再婚的事——直到徐可走进了我们的生活。

我足足考察了他近两年,才点头答应他的求婚。他勤奋踏实,性子温和善良,又肯上进,没有任何不良嗜好,更难得的是,他待悦悦是真的好,好得像亲生父亲一样。他会耐着性子陪悦悦搭积木、玩过家家,会研究食谱给她做营养又美味的饭菜,会陪着她学画画、练舞蹈培养兴趣;悦悦生病的时候,他熬夜守在床边,喂药、物理降温,照顾得比我还要细致周到……

我们结婚后,他主动跟我商量:“悦悦还太小,等她再大些,我们再考虑要自己的孩子。就算以后没有,有悦悦这一个小宝贝,我们也足够幸福了。”

可现在,他居然拦着我不让报警!我忍不住在心里嘶吼:如果丢的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,他还能这样冷静地忍着不报警吗?

徐可被我吼得愣在原地,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受伤。他没跟我争辩,只是轻轻拉着我的胳膊,把我带到旁边的花坛边坐下,温热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,慢慢摩挲着安抚我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:“你先别激动。万一……万一悦悦是被绑架了,绑匪肯定会主动联系我们谈条件。我们现在贸然报警,要是惹恼了绑匪,反而会害了悦悦。”

“那万一……万一她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呢?”我猛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,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笃定的答案。

“不会的。”徐可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很肯定,“悦悦是个小女孩,而且她的特征太明显了,人贩子不会冒这个险盯上她的。”

他说的是悦悦左脸颊上那块不算小的红色胎记。我们早就咨询过医生,打算等她再大一点,就带她去做激光手术去掉。

“我们再找找,说不定是有人看到悦悦穿得好,以为我们家条件好,想趁机敲一笔钱,才把她带走的。”徐可补充道。

我这才反应过来,他说的是悦悦的穿戴。在悦悦的吃穿用度上,徐可向来比我大方得多,甚至可以说是奢侈——给她买的衣服、鞋子全是名牌,玩具、用品也都是高端货,样样价值不菲。我之前劝过他好几次:“悦悦还小,长得又快,衣服穿不了多久就小了,没必要买这么贵的,太浪费了。”可他每次都笑着反驳:“孩子的成长就这一次,怎么能委屈她?咱们努力赚钱,不就是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吗?”

“都怪你!要不是你给她穿这么扎眼的衣服,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!”委屈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,我低下头,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抱怨。

“是是是,都怪我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徐可没有反驳,只是拿出纸巾,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泪水,又轻声安抚了我几句,然后站起身,“你在这里等着,别乱跑,万一悦悦自己找回来,看不到我们该害怕了。我再去花园四周找找,顺便再去管理处问问监控的事。”

他走后,我掏出手机,点开今天下午刚给悦悦拍的照片,挨个儿拉住游乐场里剩下的大人和孩子询问,把滑梯下、沙池里、灌木丛旁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翻遍了,可结果还是一样——没有任何悦悦的踪迹。

晚风渐渐吹了起来,带着几分凉意,刮得人心里发慌。周围的家长们陆续带着孩子离开了,喧闹的游乐场慢慢安静下来,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我。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,我的视线也渐渐模糊——我有夜盲症,平日里很少在晚上独自待在外面。

就在这时,徐可的电话打了过来,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沉稳:“你先回家吧,外面天暗了,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我再在周边找找,顺便去附近的商铺调调监控,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诉你。”

我没有力气反驳,挂了电话,跌跌撞撞地往家走。打开门,我第一时间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亮,可明亮的灯光依旧驱散不了满屋子的冷清。看着客厅里堆着的、几个小时前我们一家三口还开开心心收拾的旅行行李,想到原本此刻我们应该在去往机场的路上,我再也忍不住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失声痛哭起来。

我颤抖着点开手机相册,一张一张翻看着悦悦的照片,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,脸颊上的胎记都显得格外可爱。“悦悦……我的悦悦……你在哪里啊……”我哽咽着,声音破碎,“天黑了,你不在妈妈身边,肯定会害怕的……”

突然,我的手指顿住了,哭声也戛然而止,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。我猛地划动屏幕放大画面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——照片的背景角落里,赫然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!

 

第四章

这张照片是几天前拍的。我忽然记起,刚才翻今天下午拍的照片时,背景里也有个男人的影子,只是那会儿满心都是找悦悦的慌乱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
手机里存着近一个月的照片,我指尖发颤地从头逐张翻阅。越翻,后背的寒意越重——足足十几张照片里,都藏着同一个男人的身影,有正面,也有背面。他穿的衣服换了好几套,但从身形体态来看,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。男人中等个头,始终戴着鸭舌帽和口罩,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,而那双眼,分明正牢牢盯着玩耍的悦悦。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,有几张照片里,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,直直与我这个拍摄者对视。

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,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。忽然,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:他是不是早就盯上悦悦了?我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,颤抖着手打开电脑。硬盘里存着近两年来的两千多张照片、几百个视频,全是我记录的我和悦悦的日常。

我一张一张放大照片,一帧一帧放慢视频,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,连眨眼都不敢。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涌,模糊了视线,我随手抹掉,继续疯狂查找。越看,心越沉,越看,越觉得浑身发冷。最终,我在二十多张照片和五个视频里,都找到了那个男人的踪迹。这些影像的时间跨度,竟然足足覆盖了半年——而半年前,正是我和徐可刚结婚,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。再往前翻,便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了。

我立刻把所有带有男人身影的照片和视频拷贝到U盘里,紧紧攥在手心。这是关键证据,必须马上报警!可刚从椅子上站起身,眼前突然一黑,天旋地转间,我失去了所有意识,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。

……昏昏沉沉中,一声清脆又熟悉的孩童喊叫钻进耳朵:“妈妈,你快点!我要迟到了!”

我猛地惊醒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粗气。环顾四周,我还躺在书房的地板上,窗外已经天光大亮。徐可……他昨晚竟然一整夜都没回来?我试着动了动,全身的骨骼像生了锈的机器,稍一活动就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我咬着牙,忍着钻心的酸痛,扶着旁边的椅子慢慢爬起来,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——7:45。

我立刻摸出手机给徐可打电话,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:“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,请稍后再拨。”我又慌忙点开微信,才发现他在一个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:“手机没电了,我查到了些线索,马上就回来。”

我握紧手中的U盘,转身就想往派出所跑。可走到楼下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徐可说他查到了线索,应该快回来了吧?我是不是该等他回来,把这些照片的事告诉他?还有,他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?

我站在小区门口,焦躁地来回踱步,目光死死盯着路口,盼着能看到徐可的身影。路过小区里的小卖部时,搁在柜台上的固定电话突然“铃铃铃”地响了起来,尖锐的铃声惊得我浑身一激灵。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,小卖部老板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拍胸抖腿锻炼身体,压根没听见铃声。

我没敢多停留,继续往前走。可当我第二次绕回小卖部附近时,那部固定电话又响了起来,铃声依旧急促刺耳,老板却还在专注地锻炼。不知是哪根神经被触动,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,一步步走到小卖部前,伸手拿起了听筒。
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低沉又嘶哑的声音,像砂纸磨过木头,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:“报警啊……你们怎么不报警?”

 

第五章

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」我的心脏骤然狂跳,像要撞破胸腔,呼吸瞬间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「你女儿在我手里。」对面的声音刻意压低,还变了语速,像捏着嗓子说话似的,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,「你去报警,我就把她还给你。」

我浑身一僵,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转身,紧张地四处张望——对方会不会就在附近盯着我?

「别找了。」电话里的声音冷了下来,「还想不想要你女儿?」

我慌忙低下头,死死捂住话筒,声音带着哭腔哀求:「好好好,我不找!我不找!我女儿怎么样了?求求你别伤害她,你要多少钱都可以,我们都给你,只要你把女儿还给我……」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,我失声痛哭,「她才四岁半,从来没离开过我这么久,她会害怕的,求求你善待她……」

「你女儿没事。」对方打断我的哭求,语气不容置疑,「我说了,让你报警,你报警我就把女儿还给你。」说到最后,他的嗓音陡然提高,多了几分尖利,透着股莫名的急切。

「你放心!我们肯定不报警!」我急忙应下,生怕惹恼了对方。

「你……你老公过来了。」电话那头顿了顿,语气变得急促,「记住,不准让你老公知道我给你打过电话。」

「等等!你让我听听我女儿的声音!喂?喂!」我急得大喊,可话还没说完,电话就被粗暴地挂断了。

我慌忙去看电话的来电显示,屏幕上一片空白;又颤抖着手回拨过去,听筒里只传来「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」的冰冷提示音。我失魂落魄地把话筒放回原位,胡乱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,刚一转身,就撞见了徐可。

他低着头,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脚步虚浮,一步一踉跄地往小区里走。「老公!」我喊了一声,快步向他跑过去。

徐可闻声转过头,我看清他的模样,惊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竟狼狈到了极点。一边的眼镜镜片碎成了蛛网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嘴角肿得老高,还裂了口子,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痕;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,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灰尘和污渍,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好几岁。

我冲过去紧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发颤:「发生什么事了?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?」

他攥住我的手,指节泛白,扯了扯嘴角,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:「没事……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。走,回家再说。」

回到家,徐可才缓缓开口,说他在小区周边找了一夜都没发现悦悦的线索,想起几个跟他有生意纠纷的老板,便去找他们打听,隐约摸到了一点头绪,却没拿到实质证据。

我立刻打开电脑,把U盘里存着的照片和视频调出来,指着那个反复出现的可疑男人,急声说:「你看这个!这半年来,一直有个男人跟着悦悦,好多照片和视频里都有他!」

徐可盯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沉,沉默了半晌,猛地咬牙:「我再去找他们问清楚!」

我拉住他,心里乱成一团麻:带走悦悦的人明明已经联系我了,可他的要求实在太奇怪了。他真的是绑匪吗?还是只是个目击者?让我报警是真心的,还是在试探我?如果真的是跟徐可有纠纷的人,为什么特意叮嘱我不能让徐可知道这个电话?

一个个疑问缠得我头痛欲裂,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。「老婆,你怎么了?」徐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我猛地回过神,正对上他满是探寻的目光。

 

第六章

「没什么,我们一起去吧。」我压下心头的疑虑,决定暂时不把那通奇怪的电话告诉他,等情形再明朗些再说不迟。

徐可却轻轻按住我的肩膀,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:「你精神太紧张了,看你脸色差成这样,站都站不稳,先稍微吃点东西,歇一歇,好吗?」见我要开口反驳,他又急忙补充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「你别着急,我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,十分钟就好,马上再出去找。」

徐可很快煮了简单的早餐,我强撑着吃了几口,实在没什么胃口。他见我坐立难安,频频看向门口,又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红酒递给我。我向来酒量极差,沾点酒就犯困,平时偶尔失眠才会喝一小口助眠。可此刻,悦悦还不知在何处受委屈,我心里像被火燎着,哪里有半分睡意?

「听话,喝了吧。」徐可把酒杯递到我唇边,温言安抚,「你要是把身体熬垮了,等悦悦回来了,谁照顾她?我答应过你,要好好照顾你们母女俩,就一定会做到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能把悦悦找回来。」

架不住他的劝说,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酒精很快上头,困意像潮水般涌来,眼皮越来越沉。不知道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轻喊了几声,还伸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。我想睁开眼问清楚,可困意实在太浓,只含糊地哼哼了两声,便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
梦里全是悦悦的哭声,她一遍遍地喊着「妈妈」,声音凄厉又无助。紧接着,一个蒙着脸的男人突然出现,拽着悦悦的胳膊就往悬崖边拖,最后狠狠把她推了下去。「不要!」我尖叫着悚然惊醒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恍惚了好一会儿,我才彻底回过神来,颤抖着摸过手机一看——11点45分。床边的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,是徐可的字迹:「我去再找那几个有嫌疑的老板问清楚,你好好在家休息,别担心,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」

我立刻给徐可打电话,想告诉他我实在等不了了,必须现在就报警。可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电子提示音:「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,请稍后再拨。」

电话打不通,我又想起早上那通诡异的来电。那部小卖部的固定电话,是目前唯一可能再接到对方消息的渠道。我咬了咬牙,决定再去那里守着。起身时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我踉跄了一下,差点一头栽倒。扶着墙壁慢慢挪到洗手间,往脸上浇了好几捧冷水,才算稍微清醒了些。

我不敢看镜子里那张憔悴不堪、双眼红肿的脸,低头时,却瞥见了洗手台上悦悦的小牙刷和卡通牙膏——那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。心口猛地一揪,我连忙抬手拍了拍脸,强迫自己打起精神,胡乱洗了吧脸、梳了梳头发,便匆匆往门外走。

刚轻轻带上门,隔壁的门就「咔哒」一声应声而开,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,眼神里满是探寻,像是早就守在门后等着我。是邻居王阿姨。

我们搬来这个小区才半年,平日里不怎么和邻居往来,认识王阿姨,也是因为之前常在楼下带悦悦遛弯时碰到。她人还算热心,偶尔会和我聊几句养娃的经验。

王阿姨看到我,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快步走了过来,压低声音问:「小陈啊,我问你个事——刚才怎么有警察去你家里了?」

 

第七章

「警察?」我心头猛地一惊,脚步顿住。我根本没报警啊!难道是徐可报的?可他留的字条里,只字未提报警的事,语气也完全不像报过警的样子。

警察应该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来的,可徐可为什么不告诉我?是忘了,还是故意瞒着我?

王阿姨见我神色错愕,又往前凑了凑,眯着眼睛细细打量我的脸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:「你真不知道?」

「我真不知道。」我勉强扯出一点笑意,「刚才喝了点酒,一直在睡觉,什么都没听见。」

「哎哟,大上午的喝什么酒、睡什么觉呀?」王阿姨皱着眉,语气里满是不相信,又往前挪了一步,几乎要贴到我脸上,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飘了过来。

「昨晚没睡好,上午补补觉。」我心里揣着事,实在没心思跟她多纠缠,说完便转身想走。

「哎,你等等,我跟你说个事!」王阿姨快步跟上我,一直追到电梯口,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,「我刚才亲眼看到那两个警察了,他们还问我,你们夫妻俩平时有没有吵架打架的。我跟他们说,你们俩感情好得不得了,从来没红过脸!」

她说着,又警惕地左右环顾了一圈,确认没人后,突然话锋一转:「对了,你家悦悦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?」

这话像一根针,猛地扎中了我的痛处,我浑身一僵,嘴唇嗫嚅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「她……她……」

「妈!」就在这窘迫的关头,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,王阿姨的儿媳妇隐在门后,只露出半边脸,语气急促地喊道,「小宝醒了,正找你呢!」

「哎,来了来了!」王阿姨应了一声,也顾不上再追问我,转身就往家里走。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长长松了口气,连忙按下电梯按钮。

进电梯前,我隐约听到邻居家门后传来压低的声音:「妈,你别多管人家的闲事,当心惹祸上身!」

下到一楼,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我,才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徐可打电话。这次他接得很快,听筒里传来他略显疲惫的声音。

我直奔主题,问他警察上门的事。徐可沉默了几秒,解释说:「应该是有人恶作剧报的警,说我们家有人家暴。警察来的时候,你睡得太沉了,我试着叫了你好几声,还推了你几下,你都没醒,还嘟囔着‘别吵我睡觉’。警察看你这样,就问了我几句情况,没多停留就走了,说过段时间会再来核实一下。」

他还补充道,刚才他也听小区保安提了一嘴,王阿姨确实跟警察说过我们夫妻俩感情很好的话。

挂了电话,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:难道是早上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?看我迟迟不报警,就用这种恶作剧的方式报警?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孩子丢了,反而报家暴?还有,他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?一个个问题搅得我心烦意乱。

刚才通话时,徐可还说,他的车昨晚不小心蹭到了,一早送去修理,现在正在4S店取车。可我此刻满心都是悦悦,根本没心思听这些,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,然后急匆匆地往小卖部走去。

我在小卖部旁边的树荫下站了两个多小时,那部固定电话始终安安静静的,没响过一次。小卖部老板坐在柜台后刷着短视频,时不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,那欢快的声音和我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。

又煎熬地等了半个多小时,我紧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「嗡嗡」震动起来,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我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扔在地上。我低头一看,屏幕上显示着「未知号码」四个字。

我下意识地摁灭了屏幕,没敢接。可没过几秒,手机又震动起来,还是那个「未知号码」。

我瞥了一眼仍在刷视频的老板,又看了看震动不停的手机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。犹豫了几秒,我猛地划开屏幕,接通了电话。

听筒里立刻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:「离开你老公,就能见到你女儿。」

 

第八章

我不敢有丝毫迟疑,按照电话里那人的交代,疯了似的狂奔回家,匆匆写下一张字条:“我听说西区公园有乞讨的小孩,过去找找看,有消息会联系你。”

写完我把字条压在茶几上,立刻关了手机,塞进衣柜深处——我怕徐可打电话过来打乱计划。又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现金揣进兜里,这才转身准备出门。我没得选,必须按那人说的做,刚才通话的最后,我终于听到了悦悦的声音,一声怯生生的“妈妈”,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,让我瞬间溃不成军。

我来不及多想,他为什么突然改打我的手机,又怎么知道我的号码。此刻,这是唯一能尽快见到悦悦的机会,拖得越久,悦悦就越危险,我赌不起,更不敢拿女儿的性命冒险。哪怕明知道这大概率是个陷阱,只要能让我见到悦悦,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。

出门前,我犹豫了一瞬,折返卧室换上了防滑的运动鞋,又从包里翻出那把平时用来防身的小匕首——那是徐可担心我独自带悦悦出门不安全特意给我的。我把匕首塞进袜子里,紧紧踩在脚底。如果真到了最坏的地步,这就是我最后的退路,大不了鱼死网破。

我快步走到小区外的路边,特意找了个监控死角,拦了辆出租车,声音发颤却坚定:“去鹿山。”鹿山在市区东郊,偏僻又荒凉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
车子开到鹿山脚下的四岔路口,我让司机靠边停下,用现金付了车费,目送出租车驶远后,才转身往山里跑。按照那人的指引,我很快找到了一栋墙上刷着大大红色广告字的房子,在房子旁边,果然有一条狭窄的上山小路。

这条小路显然许久没人走过了,两旁的杂草和荆棘长得比人还高,我只能手脚并用地拨开它们,才能勉强看清被遮掩的路径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头发死死糊在额头上,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粗糙的草叶刮得皮肤生疼,手上被划破的伤口沾到草汁,更是钻心的疼。脚底的匕首硌得我麻木不堪,隐约能感觉到黏糊糊的触感,应该是出血了。

山路越往上越陡,我一边手脚并用地艰难攀爬,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那人的叮嘱:“找到门口有石像的石头房,走进去,不要偷看。听到敲门声,数够60秒再开门,就能见到女儿。”

太阳渐渐西沉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我急得眼泪直流,可体力已经耗尽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再也提不起速度。就在我快要绝望,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,前方大树旁的一抹灰色映入眼帘——是一座房子!

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挣扎着爬到房子前。是石头砌的,门口果然立着一座斑驳的石像,和那人说的分毫不差。虚掩的木门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,里面一片狼藉,布满了灰尘,显然已经久无人居。

我强压下心底的恐惧,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。关上门的瞬间,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从窗外传来,我心头猛地一跳——这声音,和刚才通话时背景里的鸟鸣一模一样!

我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休息了十几秒,才撑着地面慢慢跪坐起来,双手合十,一遍遍地默默祈祷:悦悦一定要平安,一定要平安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顿了片刻,接着响起了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。随后,脚步声渐渐变轻,一点点远去了。

我死死捂住嘴,忍住立刻冲过去开门的冲动,在心底一字一顿地数着:“1、2、3……”每数一秒,心脏就狂跳一分。终于数到60秒的那一刻,我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扑到门边,一把拽开了木门。

门外,悦悦正仰着小脸,眼里带着一丝委屈,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妈妈!”

 

第九章
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去,紧紧抱住悦悦,手臂收得死紧,恨不能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我狠狠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,指尖颤抖地抚摸着她熟悉的小脸蛋,积压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:“我的悦悦,妈妈终于找到你了……对不起,是妈妈不好,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。”

“妈妈,你怎么才来呀?”悦悦软软的小手环住我的脖子,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点委屈,却又透着乖巧,“悦悦好想好想妈妈。”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笨拙地替我擦着脸上的眼泪,奶声奶气地安慰,“妈妈你别哭呀,悦悦很勇敢的,刚才玩游戏输了都没哭呢。”

“玩游戏?”我心头一紧,瞬间从重逢的狂喜中清醒过来——送悦悦来的人肯定没走远,说不定就躲在附近的树后、灌木丛里,正死死盯着我们!我立刻低下头,用身体牢牢护住悦悦,脚步飞快地退回到石屋里,反手插上了老旧的门栓。做完这一切,我才从袜子里掏出那把防身的匕首,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木门,大气都不敢出。

那人在电话里特意交代过,见到女儿后,必须带着她回屋里待着,不许擅自出去,也不许向任何人求救,等到指定时间,自然会有人来放我们走。我不敢违抗,只能死死守着门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用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。紧接着,一阵“悉悉索索”的脚步声慢慢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山林里。

我又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十几分钟,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,也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我抱着悦悦走到窗边,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日光,仔细打量着这间石屋。屋里陈设简陋,却摆放着几样关键的东西:一盒火柴、几根蜡烛、两袋面包、两瓶矿泉水、一张简易的折叠床,最让我意外的是,角落里还放着一小包悦悦最爱的葱香小饼干。

看来那人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,甚至摸清了悦悦的喜好。我点燃一根蜡烛,跳动的烛火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。我把悦悦放在腿上,让她面对面坐着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、手臂,又仔细翻看了她的衣服——衣服还是失踪时穿的那件,只是叠压的纹路和之前不一样,显然被人整理过。我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她的身体,确认没有任何伤口或可疑的痕迹,连一点磕碰的红印都没有。

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,我长长舒了口气,重新把悦悦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:“悦悦,告诉妈妈,这两天有没有人打你、吓唬你呀?”

悦悦用力摇了摇头,小脸上还带着点兴奋:“没有呀,悦悦在这里玩得很开心!”

“那你还记得吗?在游乐场的时候,是谁把你带走的?”我握着她的小手,语气放得更轻。

悦悦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然后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捂住自己的脸,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,小声说:“口罩……”

“口罩?”我心头一动,追问下去,“那这两天,是谁在带着你呀?”

悦悦眼睛一亮,突然咧开嘴笑了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奶奶!”

 

第十章

奶奶?我心头一沉。难道带走悦悦的不止一个人,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还有同伙?特意找了个女人来照看悦悦,就是为了让她不害怕?

我再往下追问,悦悦却只是歪着小脑袋,反复念叨着“坐嘟嘟车、佩奇乔治、光头强、蛋糕”,说着还蹦蹦跳跳地唱起了动画片里的主题曲,小脸上满是雀跃。看来这两天她不仅没受委屈,反而被照顾得很好,半点惊吓的痕迹都没有。

“妈妈,轮到爸爸找我们啦!”悦悦唱完歌,扑进我怀里蹭了蹭,眼睛亮晶晶地问,“爸爸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呀?”

我浑身一僵,瞬间愣住了。原来悦悦自始至终都以为,这是一场全家参与的捉迷藏游戏,难怪她一点都不害怕,还满心期待着徐可来“找”她。我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,把她紧紧搂进怀里,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爸爸一定会很快找到我们的。他答应过妈妈,会好好保护我们,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。”
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山林里静得只剩下虫鸣。我拿出面包和矿泉水,陪着悦悦简单吃了点东西,然后抱着她躺在那张简易的折叠床上。山里的夜晚透着刺骨的凉意,幸好角落里放着一条还算干净的毯子,我把它严严实实地盖在我们身上。

我轻轻拍着悦悦的后背,低声给她讲着她最爱听的睡前故事。她在我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很快就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,小脸埋在我的颈窝,睡得安稳又香甜。

此刻,我心里竟没有半分恐惧。悦悦不在我身边的时候,我像个无头苍蝇,想保护她却连方向都找不到,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把我逼疯。而现在,她就在我怀里,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,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。只要她在我身边,就算天塌下来,我也会拼了这条命护她周全。

我不敢睡熟,就这么睁着眼睛守着她,实在熬不住了,也只敢打几个短暂的盹。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黑变浅青,再慢慢泛起鱼肚白,最后,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又随着时间一点点移动。

就在这时,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有人说话的声音。紧接着,厚重的木门被用力拍响,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:“里面有人吗?我们是警察!”

“有人!在这里!”我心头一喜,立刻抱起还在熟睡的悦悦,快步走到门边,手忙脚乱地拉开了门栓。

门被推开的瞬间,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,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。屋外站着几个穿警服的人,神色都有些凝重。他们见我抱着孩子出来,连忙上前扶住我,小心翼翼地把我们护送到屋外的空地上。

我抬头望向天空,太阳已经挂在了正当中,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,也照得心里亮堂了几分。我定了定神,急切地对警察说:“我叫陈丽,麻烦你们帮我给我老公打个电话吧,他肯定急坏了。他叫徐可,电话号码是……”

我报号码的语速很快,可话说到一半,却发现对面的几个警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神色越发沉重。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上前一步,语气低沉地说:“陈女士,你先冷静一点,我们先送你下山,有什么事,下山后再说。”

我的心莫名一沉,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。一路上,我几次想追问,都被警察用眼神制止了。直到坐上返程的警车,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:“陈女士,有个情况我们必须告诉你……你的丈夫徐可,他已经去世了。”

 

第十一章

警方告知我,他们早上接到一通匿名报警电话,对方说鹿山上的一间石屋里,困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。接到报警后,他们立刻派了人手赶来救援。可鹿山面积广阔,山间零散分布着好几间废弃石屋,报警人又没说清具体位置,搜寻起来格外费力。

警员们在山里搜寻了两个多小时,直到找到第四间石屋时,才发现了我和悦悦。而就在他们搜寻的过程中,局里又传来消息——西园路发生了一起意外死亡事件,死者正是徐可。涉事人员名叫刘桂英,已经被警方暂时拘留,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。

西园路,就在我们小区旁边,那条路中段有一段又长又陡的上坡,平时骑车经过都要费不少劲。连日来的担惊受怕、奔波劳累,早已把我的精神榨干。听到徐可的死讯时,我没有哭喊,甚至连力气都提不起来,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悦悦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往下淌。

后续的各项事宜,我只能带着悦悦一同去处理。工作人员看着被我紧紧抱在怀里、懵懂不知的小小身影,于心不忍地问我,要不要先把孩子托付给亲友照看,让我能专心处理后事。

我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我父母早亡,自小在孤儿院长大,没有任何血亲;徐可的父母远在北边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,我们结婚后几乎没怎么联系过,关系本就疏远。更何况,我们搬到这座城市才半年多,没有熟悉到可以放心托付孩子的朋友。悦悦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,我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半步。

——我跟着警员去了医院的太平间。当那扇冰冷的铁门被拉开,看到躺在停尸台上、早已没了温度的徐可时,过往的一幕幕突然涌上心头:他耐心陪悦悦搭积木的样子,深夜给我煮红糖水的样子,承诺会一辈子照顾我们母女的样子……那些曾经的温暖与安稳,此刻都成了刺向心脏的利刃,让我悲从中来,再也忍不住,捂住嘴无声地哽咽起来。

强忍着悲痛,我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,配合警方调阅了西园路的监控录像和徐可车上的行车记录仪。案件的大致情况渐渐清晰:那个叫刘桂英的老妇人,事发时正骑着一辆三轮车,费力地蹬着车上西园路的陡坡。三轮车上装载的油桶没有绑紧,行驶到坡中段时突然滚落,顺着陡坡直直滑了下去,正好砸中了在坡下路边打电话的徐可。

他就这么当场没了气息,而砸中他的,是一桶装着地沟油的油桶。

警方调取了刘桂英的身份信息,当她的照片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,我浑身猛地一僵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——我认识这个女人!

这个刘桂英,分明就是悦悦口中那个“照顾”她的“奶奶”!

 

第十二章

我认得刘桂英。我们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,我经常在附近看到她——佝偻着腰,背着个破旧的编织袋,在垃圾桶旁翻找纸盒和废品。

有一次,她推着装满废品的三轮车经过,不小心蹭到了我的车,留下一道不算深的划痕。她当时就急哭了,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哆嗦着从里面抠出一小团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,一张一张数着要赔给我。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、沾着污渍的手,实在不忍心,摆了摆手说不用赔,让她赶紧走了。

自那以后,她总记着我的好,偶尔会送我几把自己种的青菜、萝卜;我也常把家里的快递盒、塑料瓶攒着留给她,遇到她推车上坡费劲时,还会上前帮着推一把。我怎么也没想到,我们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再次“相见”。世事无常,真是造化弄人。

……晚上带着悦悦回到家,客厅茶几上,我昨天留下的那张字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,没被翻动过。我从衣柜里找出关机的手机,开机后,一连串的提示音涌了进来——有徐可的三个未接来电,还有两条微信消息。

消息是昨天发的,徐可在里面说,他查到了一点线索,悦悦有可能在北城那边,让我在家安心等他回来,我们一起开车过去找。我的心猛地一揪:难道徐可昨天也一夜没合眼,一直在外面奔波寻找悦悦?想到他直到死前,还在拼尽全力找我们的女儿,我就被深深的自责淹没。如果当时我没有隐瞒,把那通奇怪的电话、照片里的可疑身影都告诉他,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?

我强忍着泪意,翻出手机里存着的那些照片,找到有可疑身影的那张,凑到悦悦面前,轻声问:“悦悦,你看看,是不是这个人把你带走的?”

“嗯!”悦悦用力点了点头,小嘴里蹦出两个字:“奶奶。”

“什么?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,浑身一僵,又把照片往她眼前挪了挪,追问道:“悦悦,你再仔细看看,是这个‘叔叔’,还是奶奶?”

悦悦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,准确地指着照片上那个戴口罩、戴帽子的身影,又指了指自己,认真地说:“就是这个奶奶呀!她带悦悦坐嘟嘟车,还给悦悦看佩奇乔治,买甜甜的蛋糕吃呢!”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原来……带走悦悦的是个女人?而且和这两天照顾她的,是同一个人?

我瞬间反应过来,一直以来都是我先入为主犯了错。这个人留着短发,穿的是宽松的男士衣服,身材又瘦削得看不出半点女性特征,再加上口罩和帽子的遮挡,我想都没想就认定了是个男人。可她为什么要刻意伪装成男人的样子?她费这么大劲把悦悦带走,既没要赎金,也没提任何要求,到底图什么?

太多的谜团缠在心头,像一团乱麻。可连日的煎熬早已耗尽了我的力气,我实在没精力再去深究,只能强打起精神,先好好照顾悦悦。剩下的,就都交给警方去调查吧。

果然,没过两天,就有两位警察上门来了解情况。他们在沙发上坐定,没有多余的寒暄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陈女士,我们想向你核实一下,你和你的丈夫徐可,有没有购买过人身保险?”

 

第十三章

「哦,有的。」我心里咯噔一下,转身走向书房,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厚重的档案袋,递到两位警察面前。

他们快速翻阅着里面的保险单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对视一眼时,我清晰地听到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:「这么高的保额,三千多万?」

我深吸一口气,如实回答:「是。徐可给我买了十几份意外险和寿险,受益人都是我女儿;他也给自己买了十几份,受益人是我和悦悦两个人。每份的保额都是三千多万。」

话音刚落,两位警察的神色彻底凝重起来。其中一人拿出手机接连打了几个电话,语气严肃地汇报着什么,挂了电话后,便开始详细询问我这两天的行踪,从悦悦失踪到被解救,每一个时间节点都问得格外细致。

我瞬间明白过来——他们在怀疑我。三千多万的巨额保险,足以成为我谋害徐可的动机。原本看似意外的死亡,因为这保额,瞬间变得疑点重重。我没有隐瞒,主动把手机和电脑递了过去,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,从游乐场的失踪、照片里的可疑身影,到那通诡异的电话、鹿山石屋的经历,连悦悦说「带走她的是个女人」这个关键信息,也一字不落地告知了他们。

警察记录完所有信息,便带着我的手机和电脑离开了。我刚关上家门,就听到隔壁传来王阿姨的声音,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:「两位警官,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说……」

——下午,我抱着装垃圾的纸盒子,牵着悦悦下楼。刚走到单元门口,就看到王阿姨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,像是特意在等我。

「小陈啊,」她快步迎上来,脸上带着几分同情,「你们家小徐的事,小区里都传开了。你可得挺住啊,日子还得往下过,你还有悦悦要照顾呢。」

「谢谢您的关心,我会的。」我勉强扯出一点笑意,只想赶紧结束对话。

这时,悦悦盯着我手里的垃圾盒,突然开口:「妈妈,给奶奶。」

我以为她是想把纸盒子送给王阿姨,下意识地说:「王奶奶不要这个,我们扔去垃圾桶。」

「不是王奶奶,是那个奶奶。」悦悦仰着小脸,伸手指了指电梯口的方向。

「哪个奶奶?」我心里一紧。我从没带悦悦正式见过那个拾废品的刘桂英,她怎么会对「奶奶」有这样的指向?

「就是带悦悦坐嘟嘟车、吃甜甜的蛋糕的奶奶呀!」悦悦说得认真,小手指还在固执地指着电梯方向。

我的呼吸瞬间一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漏跳了半拍。一旁的王阿姨却突然接过话头:「哦,你说的是那个经常在咱们小区附近捡废品的大姐吧?」

她顿了顿,像是回忆起什么,继续说道:「哎,我记得有一次,你好像是回娘家了,悦悦自己偷偷跑出门,就是那个大姐给送回来的。当时你家小徐急得满头大汗,还特意找到我,央求我千万别告诉你,怕你知道了担心。」

「还有前两天,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,正好看到那个大姐也在,手里拿了好几盒那种小孩爱吃的葱香小饼干,就是你家悦悦常吃的那种。」王阿姨叹了口气,「哎,真没想到,会出这么大的事……」

「妈!」王阿姨的话还没说完,她家的门就开了,她的儿媳妇探出头,语气急促地喊她回去。

我再也没心思扔垃圾,一把抱起悦悦,快步往楼上走,回到家就“砰”地一声关上房门,反锁了门栓。我抱着悦悦瘫坐在沙发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手脚冰凉。

越想越后怕。我当初看刘桂英可怜,对她释放了那么多善意,可她呢?她竟然处心积虑地接近悦悦,费尽心思把孩子带走,又把我骗到偏僻的石屋里关起来,最后还“意外”砸死了徐可。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夜幕开始降临。我定了定神,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,把王阿姨说的这些情况全都告诉警察。

……第二天一早,我刚把悦悦安抚好,换好衣服准备出门,门铃就响了。打开门,门外站着的还是昨天那两位警察。

他们的神色比昨天更严肃,没等我邀请就径直走了进来,开门见山地问道:「陈女士,我们再向你核实一件事——你知道你丈夫徐可,欠了巨额赌债吗?」

 

第十四章

「什么?赌债?巨额赌债?」我整个人都懵了,大脑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,声音都在发颤。在我的认知里,徐可是个勤奋踏实、毫无不良嗜好的人,怎么可能沾染上赌博,还欠了巨额赌债?

「是的。」其中一位警察神色严肃地确认,「我们调取了你丈夫出事前的通话记录,最后一通电话,是打给一个地下赌场的负责人。」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「我们已经控制了这个人,据他供述,你丈夫是他赌场的常客,长期参与赌博,前后欠了赌场一大笔钱,还写了按手印的欠条,证据都在。而你丈夫最后那通电话里,明确跟他说,已经在想办法搞钱了,让他再宽限几日。」

随后,警察向我披露了更多通过徐可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信息查到的线索——那些他所谓的「找生意纠纷老板打听悦悦下落」,全都是谎言。

悦悦失踪的那天晚上,徐可根本没去寻找女儿,而是被赌场的人堵在了半路。对方逼他还债,争执间还撞坏了他的车。也是在那天晚上,他急急忙忙给赌场打电话,说「计划有变」,恳求对方再宽限几天。

而我和悦悦被困在鹿山石屋的那个下午和晚上,他竟然又去了赌场。他大概是想靠赌博翻盘,用赢来的钱还赌债,可结果却是越输越多,欠的窟窿更大了。输光后,他还被赌场的人狠狠打了一顿,对方威胁他,要是再凑不齐钱还债,就把他扔到江里喂鱼。

「目前,这些涉赌人员已经全部被拘留了。」警察补充道,「我们怀疑这些人可能知道你丈夫所谓的‘搞钱计划’,相关调查还在继续。」
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另一位警察迟疑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语气变得更加凝重,「陈女士,你知道徐可的前妻,是死于意外吗?」
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我猛地瞪大双眼,倒吸一口冷气,后背瞬间爬满冷汗。徐可跟我提起过他的前妻,只说她是得了重病,医治无效去世的。

警察拿出一份调查资料,推到我面前:「根据我们查到的记录,徐可的前妻并非病死,而是死于毒蛇咬伤,被认定为意外死亡。」

资料里记载得清清楚楚:四年前,徐可和他前妻两人单独去山里游玩。途中,徐可不慎摔断了腿,无法行动。他前妻见状,立刻动身去找人求助,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。等到附近上山的村民发现徐可时,他已经因失血过多奄奄一息。众人随后进山寻找他的前妻,最终在山林深处发现了她的尸体。

尸检报告显示,在他前妻的颈后发现了一处清晰的毒蛇咬伤伤口,最终确认死于蛇毒引发的呼吸衰竭。因为事发地确实有蛇类出没,且没有发现人为谋害的痕迹,这起事件最终被定性为意外死亡。

「而在他前妻去世后,徐可拿到了一笔巨额保险金——和现在你们夫妻俩的保险配置一样,他当时也给自己和前妻买了高额的人身保险。」警察的声音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,「更关键的是,他的前妻,和你一样,无父无母,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亲人。」

最后这句话,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。原来,我以为的深情与安稳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?

 

第十五章

警察继续说道:「还有一个关键信息——我们联系了你口中徐可的父母,发现他们并非徐可的亲生父母,只是他的远房亲戚。我们后续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,对方表示,早就和徐可断绝了关系,不再有任何往来。」

我怔怔地听着,脑海里一片混乱。当初我和徐可结婚,因为我没什么亲人,他也说不想铺张,就只领了结婚证,没摆任何宴席。我只跟着他回了一次所谓的“老家”,在那个偏僻的小村落里呆了不到两天就走了,现在想来,那两天里,所谓的“父母”对他的态度确实生疏得不像至亲。

「另外,我们技术部门恢复了你丈夫手机里的部分删除搜索记录。」警察的声音继续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心里,「里面有不少可疑内容,比如‘悬崖边失足坠落可能性’‘落水后脚抽筋应急处理’‘水库深度及周边环境’之类的查询。他手机地图里,还留存着搜索北城路线的记录——就是他之前跟你说,怀疑悦悦在北城的那条路线。」

顿了顿,警察补充了一句:「当然,目前也不排除这些搜索记录,是其他人使用他手机时留下的。」

可这句话根本无法缓解我心中的恐惧。我感觉胸口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块死死压住,闷得喘不过气,胸膛剧烈起伏着,只能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。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:如果悦悦那天没有失踪,我们当天晚上就会按计划坐飞机去海边度假。到了海边,我会不会“意外”失足落水?会不会“不小心”摔下礁石?我不敢再想下去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。

还有北城的路线!如果我没有被刘桂英关在石屋里,徐可也没有被油桶砸死,他一定会开车带我去北城“找悦悦”。而他搜索的那条北城路线上,我隐约记得有一个很深的水库。更关键的是,徐可水性极好,而我,是个连游泳都不会的旱鸭子。

一瞬间,我浑身冰凉。不管刘桂英当初带走悦悦、把我关起来的初衷是什么,是有意还是无意,她都相当于救了我两次。如果不是她,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,恐怕就是我了。

警察随后又问了我几个问题,语气依旧严肃:「你和刘桂英,除了你之前说的‘她送你蔬菜、你给她废品、帮她推车’这些交集,还有其他往来吗?」

「没有了,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,只是偶尔碰到的陌生人。」我摇了摇头。

「对于是谁带走你女儿、又把你们关在石屋里,你还有其他任何线索吗?」

「没有了。」我再次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。

「好的,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。如果之后你想到任何线索,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。」警察做了最后记录,便起身离开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。其实我心里很清楚,这一切都是刘桂英做的。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——如果我现在告诉警察,说我知道是刘桂英干的,以我和徐可之间那巨额保险的关联,会不会让警察更怀疑我?怀疑这是我和刘桂英合谋的?

我不能冒这个险。我还有悦悦要照顾,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,我绝不能出任何差错。否则,悦悦就真的孤苦无依了。也许,让警察自己查到真相,会更好。以他们的调查能力,迟早会查到刘桂英身上,只是时间问题。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好好保护自己和悦悦,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
 

第十六章

过了几天,警方再次联系我,让我带着悦悦去派出所配合调查。接待我们的还是之前那两位警察,神色比之前缓和了些许。

其中一位警察拿出一张刘桂英的正面照片,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亲切,对着悦悦轻声问道:「小朋友,告诉叔叔,是不是这个人把你带走的呀?」

悦悦凑过去看了一眼,立刻用力点了点头,小脸上带着点困惑:「是的!就是这个奶奶!叔叔,奶奶去哪里了呀?她跟悦悦玩捉迷藏,悦悦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。」

听到悦悦肯定的回答,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——他们终于查到刘桂英身上了。

那位警察站起身,转向我,缓缓说道:「陈女士,刘桂英已经主动供认了所有事情。我们一开始问她,之前是否认识你和徐可,她就把整个经过都交代了。」

根据刘桂英的供词,事情的脉络渐渐清晰:早在半年前,她找到我们居住的小区后,就开始刻意变换装束接近我们——穿女装时,就以拾废品的老人身份偶尔与我接触;换男装、戴上口罩和帽子后,就悄悄跟在我们身后,观察我和徐可、悦悦的行踪。

她早就通过暗中观察,知道徐可一直在偷偷赌博,欠了一大笔赌债,还听到过徐可跟赌场的人打电话,说「有办法搞到大钱」。她查到我们计划出发去海边度假的日期后,就下定决心制造混乱带走悦悦——目的就是阻止我们按计划去度假。

见我们发现悦悦失踪后,当天并没有报警,她心里着急,第二天一早就给我打了电话,故意让我去报警。可当时我太过紧张恐慌,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,只敢一味妥协,根本没敢报警。

没办法,她又匿名报了警,谎称我们家有人家暴,想让警察上门,借机把悦悦失踪的事捅出去。可那天我喝了徐可递的红酒,睡得昏沉,错过了与警察对接的机会。

接连两次尝试都没成功,她便改变了计划:提前带着悦悦去了鹿山,然后给我打了那通命令式的电话,让我独自去鹿山找女儿。等我到了之后,就把我和悦悦一起关在了石屋里。安排好我们后,她又匿名给警方打了报警电话,告知了鹿山石屋的大致位置,确保我们能被安全找到。

而就在警方接到她的报警、进山搜寻我们的两个小时后,她又在西园路的陡坡上,制造了那场「意外」——让装载着地沟油的油桶滚落,砸死了徐可。

警察补充道,他们已经搜查了刘桂英的住所,就在我们小区不远处的一个城中村出租屋里。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,还存放着不少小孩子的吃的、用的东西,看得出来是特意为悦悦准备的。

听完这一切,我心中的疑惑更重了,忍不住开口问道:「她……她为什么要做这一切?我们无冤无仇,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针对徐可,还要牵连我们母女?」

那位警察沉默了几秒,语气变得沉重起来,缓缓说道:「我们已经核实了她的真实身份——陈女士,刘桂英,是徐可前妻的母亲。」

「轰」的一声,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,瞬间一片空白。原来,这不是无妄之灾,而是一场迟来了四年的复仇。

 

第十七章

「什么?」我惊得浑身一震,声音都破了音,「你们之前不是说,徐可的前妻无父无母吗?而且……既然她是徐可前妻的母亲,徐可怎么会不认识她?」

「这其中牵扯到一段十几年前的往事,情况比较特殊。」那位警察放缓了语速,将背后的隐情详细告知了我。

徐可的前妻姓顾,顾女士八岁那年,父亲因一场意外离世,家里还因此欠下了一大笔债务。为了尽快还清债务,给女儿和年迈的父母留条活路,顾女士的母亲——也就是刘桂英,不得不将年幼的顾女士托付给孩子的爷爷奶奶照顾,自己则跟着同乡偷渡去了国外打工挣钱。

出国后的前五年,刘桂英还能定期往家里寄钱,家里的债务也在慢慢减少。正当爷爷奶奶总算看到希望,准备托人带信让她回国团聚时,刘桂英却突然断了所有音信,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了。

家人四处打探她的消息,却始终杳无音信。就这样等了十年,所有人都耗尽了希望,不得不接受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,最终注销了她的户口。也正因如此,顾女士自年少时起,就一直以为母亲早已离世,对外也只说自己无父无母。

直到三年前,失踪了十三年的刘桂英,才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家乡。可她推开门见到的,没有久别重逢的亲人,只有女儿顾女士的墓碑,和已经年迈体衰、近乎失智的两位老人。这一年,距离她出国已有十八年,距离她失踪也过去了十三年。

原来,当年她刚到国外没多久,就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。车祸让她失去了记忆,还和同行的同乡走散了。没有合法身份,又记不起自己的来历,她只能在异国他乡四处躲藏,靠着打黑工、捡废品艰难求生。直到几年前,一次偶然的刺激让她恢复了记忆,她才拼了命想办法办理手续,辗转回到了故土。

回国后,刘桂英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着两位失智的老人。可岁月不饶人,一年前,两位老人还是相继离世了。处理完老人的后事,刘桂英就再次从家乡消失了——警方推测,她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起,开始四处寻找徐可的下落,直到半年前,终于在这个小区找到了我们。

「另外,还有一件事。」警察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「刘桂英提出想见你一面,当然,你有权利拒绝。」

「不,我要见她。」我几乎没有犹豫,低头摸了摸悦悦柔软的小脑袋,轻声问道:「悦悦,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去见见那位奶奶?」

「要!」悦悦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干脆利落地回答。她大概还记着,这位「奶奶」曾陪她玩游戏、给她买喜欢的小饼干。

 

第十八章

在律师的陪同下,我带着悦悦见到了刘桂英。眼前的她,和我记忆中那个佝偻着腰、满脸愁苦的拾荒老人判若两人——脊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透着一种卸下重担的松弛感,气色也好了许多,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焦虑,更不见精神萎靡的模样。

「奶奶!」悦悦一看到她,就挣脱我的手,小跑到铁栏前,仰着小脸开心地喊道,「你之前躲去哪里啦?悦悦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!」

刘桂英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,满是慈爱地看着悦悦,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:「悦悦乖,是奶奶不好,让你久等了。等以后有机会,奶奶再好好陪你玩捉迷藏。」

说完,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我,深深地看了我许久,那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「我女儿要是还活着,现在也该和你一样大的年纪了。」她轻声说道,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。

「谢谢您。」我再也忍不住,声音哽咽起来,强忍着眼底不断涌出的泪意。如果不是她,我恐怕早已成了徐可阴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,悦悦也会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。

刘桂英却轻轻摇了摇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语气平静而真诚:「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。」她的目光又落回悦悦身上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「悦悦也很可爱,和你一样心善。」

「你们娘俩,该好好活着。」她补充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。

恰在此时,一束阳光透过会见室的窗户照了进来,驱散了室内的沉闷。阳光里,我和刘桂英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悦悦身上,都盛满了母亲的慈爱。被阳光包裹的悦悦,小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晕,像是全身都在闪闪发光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铁栏后的刘桂英,忽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,小嘴角弯成了月牙。

 

第十九章

警方结合西园路的监控录像、徐可车辆的行车记录仪画面,以及现场目击者的证词,经过详细调查后,最终将徐可的死因认定为意外。

怎么会这么巧?或许,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,是对他恶行的最终报应。

我以家属的名义,向警方提交了给刘桂英的谅解书,同时明确表示放弃所有民事赔偿。随后,我又以家属身份,申请将徐可的尸体送去做全面尸检,尸检结束后,无偿捐赠给了医疗机构用于科研。

徐可是个思想极其传统的人,他曾不止一次跟我说,希望自己将来能无病无灾地躺在床上老死。他还极力反对遗体捐献,说“人死后要留个全尸,才算体面”。可现在,这些都由不得他了。作为他的家属,决定权在我手里——这是他欠我的,也是他欠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的。

那些开设地下赌场、胁迫徐可的涉赌人员,也被警方彻底抓获,最终根据各自的罪行,被判处了轻重不等的刑期。

拿到徐可的死亡鉴定报告后,我顺利向保险公司提交了理赔申请。不久后,三千万的保险赔偿金,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的账户上。

我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选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小区,全款买了一套房子。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我带着悦悦,彻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噩梦的城市。

临走前,我特意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,去了王阿姨家告别。王阿姨拉着我的手,满脸恋恋不舍,反复叮嘱:“小陈啊,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,千万别太难过。你还有悦悦要照顾,以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嗯,我知道了,谢谢您。”我笑着点头应下。其实我一点都不难过,相反,心里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。

没人知道,我现在银行卡里躺着三千万。多少个夜晚,想到即将开启的新生活,我都会在睡梦中悄悄笑醒。

我和悦悦的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

 

第二十章

两年半后,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。

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条街道,微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。我牵着悦悦的小手站在路边,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,驱散了最后一丝微凉,整个人都浸在暖洋洋的暖意里。

悦悦仰着小脸,白皙光洁的脸颊被阳光晒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像熟透的苹果。她晃了晃我的手,声音软糯又带着点急切:“妈妈,奶奶怎么还没来呀?”

我低头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,笑着安抚道:“快了,再等等,我们马上就能等到奶奶了。”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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