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公馆命案(1-13章)

 

白公馆命案

 

第一章

昨夜,白公馆突发命案,死者是公馆主人白老爷的贴身保镖娄大。尸体心口有道狰狞的刀伤,除此之外,两腕外侧各印着一圈紫红勒痕——凶手显然是先捆住他,再动手夺命的。

死者眼球暴突,面部扭曲得不成样子,定是死前受了极大惊吓。这般骇人的死状,连我这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都觉心头发紧,更别提年过七旬、大病初愈的白老爷了。此刻老爷子躺在床上,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,警务长在床边连问几声,他都毫无回应。

白管家无奈地苦笑着,将我们领出房门。门刚关上,他便满面愁容地低声道:“这事儿太邪门了!问遍了府上上下,昨晚竟没一个人听见半点异常。那娄大身强力壮,以一当十都不在话下,是咱们这儿最得力的打手,到底是什么人,能悄无声息地把他制服啊?”

纵然警务长久经案场,此刻脸上也凝着我进警局以来见过最凝重的神色。他看向白管家:“娄大平日里作风如何?可有仇家,或是冤亲债主?”

“警务长,您这边请。”白管家引着我们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,边走边答,“保镖嘛,终究是粗人,指望他像读书人那般斯文不现实,但也绝不是为非作歹之辈。娄大是公馆的老人了,月钱充裕,也没听说有好赌的恶习,要说冤亲债主,小人实在想不出来。”

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,我跟在两人身后,索性打量起这座处处透着奢华的白公馆。我自小也算出身富家,今日借着职务之便踏进这里,才知什么是小巫见大巫。忽然,我瞥见描金墙面上有一块区域,比周遭都要白亮,且是规整的八角形状,便随口问道:“这块怎么比别的地方白?”

白管家转头望去,连忙解释:“哦,那里原先挂着一面镜子,取下来后,新订的挂画还没送到,让您见笑了。”

我点点头,暗自心想,纵使是白公馆这般的富贵地,也免不了落灰变旧。

终于走到大门口,其他警员也已取证完毕,正准备返程。警务长忽然叫住白管家:“我看白老爷手上缠着绷带,是受了伤?”

白管家一拍大腿,叹气道:“嗨,就是方才说的那面镜子闹的!好端端挂在墙上,不知怎的突然就碎了,正巧划伤了老爷的手。您说他老人家最近多不顺,先是大病一场,刚见好转又伤了手,如今又摊上这等凶事……哎,公馆是该找位高人看看了。”

说到“高人”二字,他似是察觉在警察面前说这话不妥,尴尬地笑了笑,便与我们道别。

警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:“不错,有进步。”

我一头雾水,他便接着道:“你刚才指出墙面有异,难道不是察觉到了什么?”见我神色躲闪,警务长立刻明白是自己多想了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你爹把你送到我这儿,是想让你成个像样的男人。我听说你已经换了七份工作,希望这次你能真的长进些!”

第二章 熟悉的女骗子

警务长气冲冲地离去后,我在白公馆附近找了家酒楼吃午饭。这酒楼档次不算高,菜式却颇为新奇。

我正打量着邻桌的菜色,目光忽然被一抹身影勾住——西角桌前坐着个女孩,穿一身蓝色学生装,短发刚及下巴,一双眼睛像盛着秋水,眼尾泛红,泪珠悬在睫上,似落未落,正对着对面的人低声倾诉着什么,语气里满是委屈与痛苦。

我心生好奇,朝她对面望去,这一眼,竟觉那人有些眼熟。那是张普通到极致的脸,无甚美丑之分,我熟悉的,是她身上的装扮:一身宽松的藏蓝长袍,挎着个同色布包,瞧着像个道姑,头发却松松束在一侧,似道非道,似俗非俗,活脱脱一个学艺不精就出来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。

果然,无论是此刻的酒楼,还是上次在船上,我都能一眼断定——这是个女骗子。她倒来得正好,我抬脚便朝那桌走去。

此时,那穿学生装的女孩正双手捧着个钱袋,递向对面的“女骗子”,声音沙哑得像是哭了许久:“褚师父,求您一定要帮我找到她,有任何消息,还请立刻通知我。”

正是我露面的好时机。我伸手按住桌上的钱袋,指尖用力,挤出几枚铜钱,叮当作响:“小姐,要帮忙该找警察,轻信陌生人,小心被骗。”

那女骗子抬头看我,眉头微蹙,思索片刻后舒展开来,竟弯腰将散落的铜钱一一拾起,放回钱袋,递还给那女孩:“我会尽力。”

她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那女孩接过钱袋,站起身,先是略带敌意地看了我一眼,而后对女骗子颔首道:“那我不打扰您用餐了。”

我被她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,等反应过来,人已经走没影了。

第三章是谁?

见那女骗子泰然自若地夹菜,全然无视我的存在,我心头火气,径直坐到她对面——也就是刚才那女孩的位置上。

“我要查看你的居民证。”我沉声道。

这句话终于让她放下了筷子,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:“我记得,你以前不做这个。”

“是啊,不巧得很。上次你在我的船上,这次在我的辖区,算你倒霉,归我管。”

“你管我无妨,我倒是好奇,你凭什么总觉得我是骗子?”她反问。

这话反倒把我问住了。我正想反驳,她却突然开口:“今晚白公馆还会死人。”

我头皮一阵发麻:“你说什么?”

白老爷身份特殊,命案消息被严令封锁,这女骗子怎么会知道?难道她与案件有关?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——白公馆人多口杂,消息走漏也并非不可能,多半是她想借此讹我一笔。上次赶她下船时没来得及拆穿她,这次既然遇上,不妨看看她耍什么花样。

我故作镇定地放松下来:“你说白公馆今晚还会死人,为何?”

她弯了弯眼睛,我看不清那是不是笑,只听她反问:“你觉得,凶手的目标真的只是一个保镖?”

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,凶手大概率是冲着白老爷来的。这话虽有几分道理,却也没什么新意。我确认道:“你的意思是,凶手的目的还没达成,所以会继续杀人?”

她点了点头。我又问:“那今晚他是继续铺垫,还是直奔主题?”

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,许是在琢磨怎么编出能骗住我的话。她抬手拿起桌面上一块倒扣的东西,翻过来一看,竟是块边缘锋利的镜子碎片。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碎片,平转起来,转速越来越快,指尖却丝毫不见被划伤的痕迹。片刻后,她猛地停住,碎片稳稳地夹在两指之间。

这手法确实新奇,换作常人,多半已经被唬住了。她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说‘铺垫’不够准确,凶手的目标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。死亡的顺序,更像是一条时间链。”

“时间链?”我愣了一下,稳住思绪追问,“你指的是过去某件事发生的时间顺序?”

她难得露出一丝讶异,随即浮现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。

“是什么事?”我追问。

“你不是警察吗?”她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挑衅,却让我更恼火。

我沉默片刻,压下火气问道:“好,那你继续预测。今晚谁会死?死几个?白公馆之后还会不会有人死?这条‘时间链’要多久才会结束?”

“还是保镖,一个。白公馆不会再死人——这是前三个问题的答案。至于第四个,什么时候结束,要看‘她’的心情。少则几天,多则数月,也可能永远不会结束。”

我越发烦躁,连声质问:“看‘他’的心情?‘他’是谁?凶手?你认识?我劝你想清楚再回答,否则我只能把你带回警署问话。”

她却毫不在意,语气依旧平静:“不算认识。但我可以肯定,你们永远抓不到真正的凶手。”

我冷笑一声:“为什么抓不到?他很厉害?”

她摇了摇头:“一点都不厉害。”

“难道他人间蒸发了?还是已经死了?”

她不置可否。

我笑了,摊了摊手:“想用‘鬼魂’这种无从查证的说法骗人?你这次失算了。”我把娄大手腕勒痕、心口刀伤的死状说给她听,调侃道,“鬼魂要是真能杀人,何必费力把人绑住再动手?你倒说说,这怎么解释?”

“谁告诉你,死因是刀伤?”

……

我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驳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
她这时又问:“你想知道谁是凶手吗?或者说,你敢知道吗?”

“废话,当然想!有什么不敢的?”

她把镜子碎片举到面前,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,碎片刚好遮住她一只眼睛。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,莫名想起志怪话本里那些与人签订契约的千年妖物。好在这感觉转瞬即逝,她放下碎片,说道:“好,三天后,你会亲眼看到真相。”

我嗤笑:“用不用先付定金?”

这次,她是真的笑了:“教人做人,从不收钱。”

我起身要走,她却突然叫住我,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,竟带着几分俏皮,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:“这位公子,你我有缘,要不要请一份养心安神的结缘礼带回家?”说着,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个浅绿色的香囊,尾坠的穗子在我眼前轻轻晃动,“只要两大洋。”

第四章 真说中了?

一日后,白公馆果然再出命案——和那女人说的一模一样,死者是保镖,且只有一人。

死者心口同样有一道刀伤,但与娄大不同的是,这次的勒痕,从手腕换到了脚上。

不过一天光景,白公馆已被一层浓重的恐怖氛围笼罩,人人自危。我们赶到时,大堂里烟雾缭绕,几个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吟唱着晦涩的经咒,法器的声响断断续续。

白老爷今日倒是从床上起了身,站在二楼栏杆边,死死盯着楼下做法的和尚,眼神浑浊,显然是被吓坏了。也是,家中接连发生两起命案,凶手摆明了是冲他来的,他能镇定才怪。

警务长与我对视一眼,显然对这种封建迷信的做法颇为不满。

照例排查询问了一圈,依旧毫无收获。尽管娄大死后,白公馆已经加强了戒备,还安排了人守夜,却还是没人察觉到任何异常。

警务长神色凝重地对一旁魂不守舍的白管家说:“今晚,警署不仅会在公馆外围布控,内部每一层也会安排人手。你对这里熟悉,重点区域多调配些人值守。”

白管家站在原地,魂都像是飘走了,我连叫了他两声,他才恍惚回过神,连连应好。

这时,我突然涌起一阵尿意——昨晚在丁香姑娘那里喝的酒,不知怎的,过了一整晚才起了反应。人有三急,总不能憋着,我轻咳两声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白管家,请问府上的客用洗手间怎么走?”

话音刚落,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罄响,一股白烟猛地窜起。白管家随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,便急匆匆地冲到栏杆边,俯身向下张望。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找了半天,也没找到洗手间,膀胱胀得快要炸开。情急之下,我忽然灵机一动——整个白公馆,我唯一知道的洗手间,就在白老爷的卧房里。此刻所有人都盯着楼下做法事,应该没人会注意到我。

我一路快步冲进白老爷的卧房,解决完内急,长舒了一口气。正低头系裤子时,身上忽然掉出个东西,好巧不巧,正好掉进了床边的纸篓里。

浅绿色的穗子挂在纸篓边缘——是昨天从那女人手里花两大洋买的“结缘礼”。

“啧。”我满心嫌弃,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捡,却不小心带出了几张废纸。就在这时,纸篓里一抹暗红赫然映入眼帘。

这是……我捏着香囊的穗子,把那东西提了起来——竟是一块染血的绷带。

我猛然想起,白老爷手上缠着绷带。可他被镜子划伤已经过去好些天了,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血?白老爷的卧房之前从未被搜查过,一来是出于对他身份的尊重,二来是根据推断,凶手必定是身强力壮的壮年男子,垂垂老矣的白老爷,根本不在嫌疑人名单里。

我撕下一小块绷带,悄悄放进衣袋,又把纸篓复原,快步出去,将这一发现偷偷告诉了警务长。他朝我使了个眼色,示意我先离开。

我下到一楼,一直等到第三场法事结束。听公馆的人说,这场法事要持续三天三夜。离开前,我忽然想问问那些高僧,这白公馆里,到底有没有那女人说的“他”——那个仅凭勒痕就能杀人的鬼魂?

第五章 拉去当壮丁

回到警署,警务长告诉我:“我看过白老爷的手了,伤口确实裂开了。昨天他不小心摔在地上,用手撑了一下,刚好扯裂了旧伤。”
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竟莫名有些失落。

“但……”警务长话锋一转,“你说的那块绷带上的血迹,更像是擦拭上去的,而非伤口渗出来的。至于他为什么会用这条带血的绷带,目前还不清楚。”

“直接问他不就行了?”

警务长整理着桌上的卷宗,头也不抬地说:“他身份特殊,做事要循序渐进。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这也是你要学的。”

道理我懂,可我实在厌烦这人际场上的弯弯绕绕。

这时,侦缉二队的队长突然敲门进来,没等我们开口,便直截了当地说:“警务长,我听说您要把我们队的人都调去白公馆?那几起失踪案怎么办?我们今晚还有计划好的行动。”

警务长神色平静,反问:“行动需要几个人?”

“……六个。”

“那就只派两个人去白公馆。失踪案查了这么久都没进展,先放一放。眼下白公馆的案子更重要。”

二队长急了:“虽然没进展,但绝不能放松巡查!最近失踪的都是头脑清醒、四肢健全的年轻人,这难道不奇怪吗?万一背后有绑架组织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警务长四两拨千斤:“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,没有任何线索就投入大量警力,不符合规定。”

二队长知道多说无益,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开了。

他走后,我突然想起那女人的话——她先说白公馆不会再死人,又说杀人链条可能永远不会结束。难道她的意思是,凶手今晚要去其他地方杀人?

如果她不是骗子,也不是胡言乱语,或许真有几分本事。那我到底该不该信她?

我试探着问警务长:“今晚真的还会出事吗?凶手看到我们这么大的阵仗,还敢动手?”

他瞪了我一眼:“不然你以为我们布控是为了什么?我告诉你,处理这个案子,确保白公馆不再出事,比找到凶手更重要!”

我心里一阵发凉,忽然明白,无论我信不信那女人的话,都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
正准备下班找个地方消遣,刚走出警署大门,就看到二队长一个人在门口抽烟。四目相对,躲也躲不开。我只好礼貌地笑了笑,他却眯起眼睛,神色严肃地打量着我。

“周适?”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
“嗯……”我含糊地点点头。

“你晚上有事吗?”

“我?暂时没有。”难道他要请我吃饭?这也太自来熟了。

二队长点点头,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:“那你今晚跟我出任务,我们缺人。”

“啊?这……跨队行动不提前上报,不合规矩吧?”

他认真想了想,才说:“你看着也不像是讲规矩的人。”

第六章 寻人未果撞凶案

行动前的晚饭桌上,二队长跟我讲了失踪案的情况。一个月内,警署已经接到三起失踪报案,巧的是,失踪者都是头脑清醒、四肢健全的年轻人。

前两起报案时,大家没注意到这个共性,只当作普通失踪案处理,贴了几张寻人启事,例行询问了一番便没了下文。直到八天前,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失踪,警署才终于重视起来。

可失踪案不像凶杀案,没有第一现场,也没有蛛丝马迹。以警署目前的能力,最得力的侦查工具,也就只有警犬的鼻子了。而二队长让我做的,就是牵着警犬在城里的犄角旮旯里搜寻。
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警务长要优先抽调他们队的人—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,确实最容易被放弃。

我坐在车后排,摸着警犬大黄的狗头,怀疑地问:“都过去八天了,它还能闻到气味吗?”

“按理说,环境条件好的话,十四天内都能闻到;要是条件差……也没别的办法了。”二队长叹了口气,继续道,“这三起案子要是真有关联,绝不能放任第四起发生。你是没见过,那女学生的同学来报案时,哭得撕心裂肺的,年纪跟我女儿差不多大。”

我最见不得这种煽情的场面,连忙拽着大黄下车,大声喊道:“开工!大黄,今天能不能找到人,就看你的了!可别光知道闻包子。”

大黄初见我时,对着我狂吠不止,直到我把准备当晚饭的肉包全给了它,它才肯罢休。虽说馋了点,但工作起来,大黄倒是半点不含糊,比我靠谱多了。

夜色渐深,街上空无一人,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大黄一路左闻右嗅,一刻不停。可再努力,也依旧毫无收获。我打着哈欠,被它拽着往前走,掏出怀表一看,已经凌晨三点了。

我用力拽了拽牵引绳:“好了大黄,收工了。”

刚要转身,大黄突然挣脱了我的牵制,发疯似的往前冲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急促的狂吠。我瞬间睡意全无,连忙跟了上去,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——就算再笨,我也知道,它肯定发现了什么。

耳边风声呼啸,我平时缺乏锻炼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胸口阵阵发闷。好在大黄终于停了下来,对着一条漆黑的小巷疯狂吼叫。

我刚咽下喉间的腥甜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涌了上来。正想着不会这么倒霉要以身殉职吧,队友们闻声赶来,手电的光圈骤然照亮了眼前的小巷。

眼前的景象,宛如地狱。

一个人躺在血泊中,胸口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。他的心脏被随意扔在一旁,让人不禁联想到,它刚被挖出时,还在地面上蓬勃跳动的模样。

第七章 头脑风暴?头脑要爆!

第二天一早,我从“杀人挖心”的噩梦中惊醒,翻身下床就往警署跑。

会议室里空前热闹,听说发生了十年难遇的离奇凶案,署里几乎所有人都赶了过来。作为凶案现场的第一发现人,我挤到前排,刚好听到警务长说“白公馆”“第三起”“并案调查”。

我震惊地问:“昨晚的案子和白公馆有关?作案手法完全不一样啊!”

警务长看了我两眼,目光飘向远处:“死者是心内科的医生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旁边的同事好心提醒我:“白老爷八天前的心脏手术,就是他主刀的。”

一瞬间,像是有一台老旧的风琴在我脑海里奏响,那女人的话从悠远的地方传来——“白公馆不会再死人,但链条却说不定何时结束。”

她说对了!她又说对了!

我不得不仔细回想和她交谈的每一个细节,幸好,记忆格外清晰。她那张普通的脸渐渐在我脑海中变得具体,我甚至能记起她说话时的神态。

她问我敢不敢知道凶手是谁。她用残破的镜子碎片挡住一只眼睛。她说,三天后我会亲眼看到真相。

三天后……不就是今天?!

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。我会亲眼看到真相?看到什么?是那个挖心的凶手吗?凶手究竟是人是鬼?

我忽然想起,当初我调侃她是不是要用“鬼魂”骗人时,她没有反驳——在她那里,不说话是不是就代表默认?那我今天,就要见鬼了?!

无数的疑惑、担忧、恐惧涌了上来,我强迫自己冷静。冷静下来后,我又想起了她对案情的判断:凶手的目标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,杀人顺序对应着过去某件事的时间链。

如果按她的说法,前两起案件中,心口的刀伤都不是致命伤,那么杀人顺序和死因就值得深究了。我在脑海里梳理起来:第一起,白公馆保镖,捆手;第二起,白公馆保镖,绑脚;第三起,给白老爷做手术的医生,挖心。

虽说凶手的目标是一群人,但目前来看,所有线索都围绕着白老爷展开。可保镖和医生,会在什么事件的时间链上联系在一起?

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头绪,索性放弃了。纠结真相有什么用?如果那女人真是料事如神的神婆,不管我能不能推出真相,今天都躲不过要见鬼的命运。

见鬼就见鬼!反正我和白老爷八竿子打不着,那所谓的“时间链”,总不会缠到我身上来!

 

第八章 一夜无事……

一夜无事……?

话虽这么说,我的举动却早已把心底的软弱暴露无遗。整个白天,我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,目光总在人群里有意无意地搜寻那个女人的身影,仿佛抓住她,就能抓住对抗未知恐惧的浮木。而太阳刚一沉落山巅,我便迫不及待地一脚踏进了南京城最有名的“不夜城”赌场——这里,是我能想到的、最热闹也最“安全”的地方。

赌场里灯火如昼,赌客络绎不绝,洗牌声、吆喝声、筹码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喧嚣,牌局更是昼夜不停,从无冷场。我打定主意,要在这人最多的大厅里耗上一整晚。这样一来,无论那凶手是人是鬼,我就不信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。

哼哼,女骗子,你就等着被我当场打脸吧。

虽说通明的灯火能驱散几分睡意,但过了午夜,困意还是像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。起初我还强撑着精神,在各个牌桌间游逛,假装看热闹,可到了后半夜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脚下也开始发飘,只觉得下一秒就要直直倒在地上。

我好像只在上学时这么困过。不对啊,那时候是坐着听课,怎么现在走路都能困成这样?

赌场为了让赌徒时刻保持亢奋,除了牌桌前预留的座位,其他地方一概不设椅子。我困得实在撑不住了,迷迷糊糊间瞥见一张空椅,便跌跌撞撞地坐了上去,往冰凉的牌桌上一趴,没等多想,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过了一会儿,应该只过了一小会儿,我就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叫醒了。“这位爷?”

朦胧中睁开眼,睡意倒是散了大半,可手脚还像没睡醒似的,软乎乎的不听使唤。唤我的是个年轻荷官,脸上挂着程式化的、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笑容,开口问道:“今儿个想玩两手什么?逐命注,还是藏影局?”

我双手像生锈的机械零件般,缓慢地撑起沉重的身体,嗓子干涩得发疼,倦声道:“都玩。但不只玩两手,你得陪我玩到天亮。”

荷官的声音意外地好听,温润又带点磁性:“当然没问题,不过玩多久,还得看爷有多少筹码。”

不知是不是太久没碰牌,抑或是运气真的来了,我这晚的手气好得离谱,几乎把把都赢,筹码只增不减,没多久就在牌桌边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小山。我掏出怀表一看,不由得愣了一下——指针已经指向早晨五点,按说外面的天,也该亮了。

一夜无事。

我暗松一口气,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,居然把那个女骗子的话当真到这种地步,平白担惊受怕了一场。我本就不好赌,眼下“平安过夜”的目的已经达成,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。我抬手将面前的牌一推,干脆利落地说:“就到这儿吧。”

荷官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笑容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是站起身,走到我旁边,动作麻利地将我所有的筹码一一收拢,整齐地摆进托盘里,语气恭敬:“爷请跟我来,我带您去清现。”

我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,问道:“清现还要你亲自带我去?”

他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眼底多了几分了然:“爷看着不像厅里的常客吧?内间才有专人负责现场清现,大厅是不设清现点的。”

 

第九章 赌场惊魂

他领我绕着圆梯接连上了几层楼,拐进一条冗长的走廊。许是坐了一宿,双腿软得像抽了筋,半点力气也使不上,我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,寸寸跟在他身后。可他后背仿佛长了眼睛,自始至终没回头,却总能与我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,既不催促,也不落下,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码房有这么远吗?

走廊两侧的房间长得一模一样,门板样式、墙面纹路毫无二致,走在里面像陷进了无尽循环,让人生出一辈子都走不到头的窒息感。等等,门上的牌子好像刻着字?我眯起酸胀的眼睛,费力地往前凑了凑——是个「你」字。真是稀奇古怪的雅间名。

继续往前走,下一间的牌子是「不」。有趣。我心底的好奇压过了几分不安,急切地想看清下一个字,可身体却像片无依无靠的羽毛,只能以恒定的速度往前飘,半点由不得自己掌控。

终于挪到下一间房,牌子上是「跑」字。

什么意思?我刚在心里打上问号,就像被谁窥破了心思一般,下一扇门的牌子上没有字,只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
哈哈,这牌子竟能串起来。可没等我细想其中玄机,前方荷官的背影突然变得怪异起来——一个人怎么会肉眼可见地变矮?他的头发以反常的速度疯长,瞬间垂落,盖过玲珑的腰肢,盖过那条蓝色及膝短裙……他竟在我眼皮子底下,慢慢变成了一个女人!

眼看「他」突然站定脚步,身体以一种极其僵硬、近乎平移的姿态,缓缓转向我。托盘里的筹码堆得极高,恰好挡住了「他」的脸,只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睛,毫无生气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「他」的声带粗哑得刺耳,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叫,还夹杂着「咯咯」的怪响,一字一顿地说道:「你、不、跑、吗?」

话音未落,「他」手中的托盘与筹码骤然化作一团白雾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把寒光凛冽的鬼头刀——正是刽子手用来斩首犯人的那种,刀身宽大,刀刃锋利得能映出我惨白的脸。

「逐命注,要开始喽。」

顿时,似有一道冰锥劈过全身,我浑身发麻,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,却又在极致的恐惧中彻底清醒!——这里根本不是真实的世界!而眼前的「人」,也根本不是人!!!

跑!跑!跑!

我要跑!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,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,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!「他」以频闪般的速度向我靠近,那双死寂的瞳仁越来越大,几乎要占满我全部视线,里面只有冰冷的荒芜!

「——啊啊啊!!」
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与意志爆发出一声吼叫,下意识地举起胳膊挡在身前。刀砍上胳膊的瞬间,我面前骤然爆出一束金光,那金光像层坚硬的屏障护住了我,胳膊没有被砍断,可整个小臂却像被烈火灼烧般,传来火辣辣的剧痛,疼得我直咧嘴。

与此同时,浑身的沉重感骤然消失,之前那种累赘的束缚感荡然无存,我终于能动了!我转身就跑,耳边的风像利刃般割划着脸颊,带来刺骨的凉意,也裹挟着「他」咯咯的怪笑,阴魂不散地在我身后萦绕:「咯咯,咯咯,逐命注,你刚刚不是玩得很好吗,咯咯……」

我头皮一紧,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:什么逐命注、藏影局——南京城的赌场我也算去过几家,根本就没有这种赌法!我竟然一整晚都在和这个鬼东西打交道!

圆转的楼梯像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,任我拼了命地往下跑,却总也跑不到头。每一次转弯,身体都像要被离心力甩飞出去,这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失重感,我只在最惊悚的噩梦里体验过。

正绝望之际,台阶终于到了头,可诡异的事还在延续——我待了一整晚的一楼大厅,居然空无一人,只有赌桌上的纸牌在无风自动,簌簌翻飞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我的天真。我没时间害怕,向着赌场的大门一路狂奔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也许出了赌场,就能逃出这个幻境了。

可突然,四周刹时陷入一片漆黑,连一丝光线都没有。

「咯咯、咯咯。」

阴冷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,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。我立刻闪身蹲到一张赌桌旁边,死死咬着手腕,尝到淡淡的血腥味,才勉强忍住没泄露半分气息。怎么办?怎么办?我浑身紧绷得不停发抖,冷汗从头顶滴进眼睛,刺得生疼,却不敢眨眼。

「下一手,藏影局,要藏好喽,咯咯、咯咯……」

妈的,拿我当三岁小孩耍吗?谁要陪你玩这种鬼捉迷藏!我弯着腰,凭着记忆向大门方向摸去,指尖划过冰冷的桌角、散落的筹码,好几次都感觉到「他」冰冷的鬼头刀擦着我的衣角掠过,随之而来的是「他」阴冷的窃笑。

就在指尖终于摸到大门把手的那一刻,鬼头刀从背后闪着寒光猝然出现,穿过我的指缝插进了门里!

「他」在捉弄我!「他」凭什么捉弄我?

冤有头债有主,杀「他」的不是我,我又怕什么?一股怒气陡然冲上来,瞬间压过了大半惧意。我猛地转过身,眼含怒火,直直盯住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可见的青白瞳仁。

我肆无忌惮地仔细打量着「他」:「他」的脸很小,身形也娇小,如果忽视那张透着青紫血管的苍白皮肤,「他」和那些人畜无害的女孩儿没什么分别。只是……「他」的心口处,骇然破着一个大洞,从中望去,竟空无一物!

「他」可能被我这直白又大胆的打量弄懵了一瞬,青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。眼下回过神来,额角青筋暴起,高举鬼头刀就要朝我头顶劈下。

脑中白光一闪,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,我顿时明白了什么,脱口喊道:「那医生的心脏是你挖走的?」

「他」闻声停了下来,瞳仁剧烈颤动。我趁热打铁,语速飞快地追问:「因为他挖走了你的?」

「白公馆那两名保镖也是帮凶,一个绑住了你的手,一个绑住了你的腿?」

这句话是我临时推测的,说完才抬头看向「他」高举的手——果然,手腕上印着一圈紫红的勒痕,触目惊心。

「哐啷」一声,鬼头刀掉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「他」慢慢贴近我的脸,像是在嗅着什么气味。「他」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少了很多刻意的恐吓与敌意,多了几分茫然:「你不认识我?」

听到这句话,不知为什么,我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——我大概安全了。

我长舒一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:「我哪认识你啊大姐,我都快被你吓死了!」

喊毕,周身的空气瞬间一轻——出乎意料,我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鬼小姐放出了幻境。

 

第十章 「他」

再次睁眼时,我已不在那诡异的赌场幻境里,而是躺在一片不知名的空地上。头顶繁星密布,银河清晰可见,哪有半分早晨五点的模样?我苦笑着扯了扯嘴角,原来幻境里的怀表时间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,外面分明还浸在浓黑的夜色里。

虽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遭此惊魂奇遇,但此刻我心中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——活着真好。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,闭着眼缓了许久,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,唯有小臂上那股灼烈的痛感,一跳一跳地昭示着刚才的一切绝非梦境。直到四肢的麻木感褪去,重新找回知觉,我才缓缓攒起力气,准备离开这“大地母亲的怀抱”。

可刚一睁眼,一道寒光便直刺眼底——一把匕首亮晃晃的,正朝着我的心口猛扎过来!

靠!还有完没完了?!

我来不及多想,身体先于意识行动,双手猛地向内劈向对方手腕。指尖传来一阵疲软的触感,对方力道本就不足,被我这么一撞,匕首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,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我借势腰身一拧,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,顺势伸出手,狠狠将身前之人推开。

只这两个回合,我就看出这人身手拙劣得可笑,脚步虚浮,毫无章法。可当看清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时,我还是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:“白老爷?!!”

白老爷被我推得一个趔趄,踉跄着站稳后,魂都快吓飞了,转身就想跑。我哪会给他这个机会?两个大步追上前,一把掐住他的后颈,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按在地上,语气凛然地质问:“你家那两个保镖,心口的刀伤都是你扎的?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前几日的线索突然在脑中串联起来——是了!那个穿道袍的女人早就说过,娄大的死因不是刀伤,我当时竟迟钝地没反应过来,她话里藏着的深意:补刀的另有其人!

只凭一道勒痕就致人死亡,这样的尸体太过反常,难免引人浮想联翩。所以白老爷才急着画蛇添足,在尸体心口刺上一刀,故意将勒死的真相,伪装成刀伤致命。而那个医生的尸体,被鬼小姐挖走了心脏,死状本就足够骇人,自然用不着他再动手脚。

我忽然想起在白公馆纸篓里发现的那块绷带——上面的血迹是擦拭上去的,边缘整齐,根本不是伤口渗出的模样。想来,那就是白老爷事后清理匕首上的血迹时,用掉的东西。

被我掐着后颈按在地上,白老爷动弹不得,双手胡乱挥舞着,像只被抓住翅膀的公鸡,嘶声辩解:“不是我杀的!他们不是我杀的!”

“我当然知道不是你杀的,”我冷笑一声,手上加了几分力道,“是那个姑娘的鬼魂杀的,对不对?你半夜摸到这儿来刺我,也是以为我早就被她杀了,想过来补一刀,把我也伪装成同样的死状,好坐实‘连环凶案’的假象?”

我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抛出更致命的质问:“你前些日子刚做过心脏手术,我没猜错的话,那个医生从那姑娘体内活生生取出来的心脏,此刻就好好地待在你的胸腔里,替你续命呢吧!”

这话像一把尖刀,精准戳中了白老爷的痛处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,瞳孔剧烈收缩,声音发颤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:“你、你在胡说什么……血口喷人……”

“还敢嘴硬?”我手上猛地用力,将他的脸狠狠按在冰冷的地面上,“没被那鬼小姐吓够是吗?信不信我现在一声喊,就把她叫过来,亲手拆了你的脑袋?”

这话果然管用。白老爷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在地上浑身发抖,双手死死捂住脑袋,痛哭流涕地求饶:“别、别让她过来!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
看他这副贪生怕死的窝囊模样,我怒火中烧,狠狠踢了他的膝盖窝一脚,怒骂道:“偷来的命,你活得踏实吗?你一个行将就木、连屎尿都要佣人伺候的老东西,哪来的脸去抢人家小姑娘鲜活的性命?!”

谁知白老爷竟突然来了劲,梗着脖子嘶吼起来,满脸的理直气壮,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天经地义的事:“你以为只有我这么干吗?你这个眼界短浅的兔崽子!我又没指定要谁替我死!我有钱,有门道,黄天之下只要能买到命,我为什么不干?我凭什么不干?你不怕死吗?你不想活吗?!”

“怕!谁他妈不怕死!”我被他这歪理气得发笑,拽着他的后颈就要把他拎起来,“但怕也没用,该死的终究要死!你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,今天必须跟我回警署,把你干的这些龌龊事全都交代清楚!老东西,走!”

就在我自认威武凛然、替天行道,正要将这卑劣的老家伙带走时,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——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,眼前瞬间一黑,天旋地转。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便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昏过去的前一秒,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读过的书诚不欺我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这破事居然真让我遇上了??

 

第十一章 落定

这次醒来,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土地,而是我家那张柔软的欧式洋床,盖在身上的被子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。我微微转头,一抹藏蓝映入眼帘——那人穿着件道袍,正坐在小桌边,一手握着杵臼慢悠悠捣弄着,另一手端着茶杯,接连猛灌,动作粗鲁得半点不像个女子。

我懵了足足几秒,后知后觉地心魂俱震,猛地绷紧了身体,强忍住尖叫的冲动,哑着嗓子问:「你怎么在我家?」

那张毫无记忆点的脸转过来,眼神认真得过分,语气笃定地评价:「好茶。」

放屁!那明明是我昨晚没喝完的隔夜茶,茶汤都沉底发浑了,能品出什么好味道?我脑子渐渐清醒,昨夜被偷袭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,火气顿时冒了上来:「昨晚打晕我的是不是你?白老爷呢?被你抓走了?」

「打晕你是有原因的。」她放下茶杯,捧着药臼起身,缓步走到我床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「白老爷不能被抓进警署。你觉得以他的家世和财力,进了警署能待多久?不出三天,他就能凭着关系安然无恙地走出来,甚至反过来给你安个『诬陷权贵』的罪名。」

「那就这么放过他?」我情绪激动地想撑起身争辩,结果双臂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,又跌回床上。我低头一看,这才看清自己的伤势——两只小臂红肿得像被开水烫熟了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,晶莹剔透,仔细瞧去,那些水泡竟隐隐排成了某种奇怪的字符形状。

「我靠,这是什么?!」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戳。

「别动。」她皱了皱眉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「你现在还没上药,要是把水泡碰破,伤口感染化脓,这胳膊就算废了,后半辈子只能当残废。」

我打了个寒颤,猛地缩回手,脑海里突然闪过赌场幻境里的金光,怒气瞬间压过了惧意:「你等等!你之前说让我亲眼看到事情真相,就是这种看法?我昨晚差点被那鬼东西砍死你知道吗?就算我俩之前有过过节,你也没必要用这种要命的方式坑我吧!」

她全然无视我的怒火,慢悠悠地靠在床沿,语气带着几分揶揄:「怎么?让你这小警察体验一把真正的探案乐趣,不好吗?何况……」她双手交叉挡在脸前,眼底藏着一丝狡黠,「你这不是没死吗?」

这熟悉的动作!我瞬间反应过来——昨晚鬼头刀劈下来时,替我挡下致命一击的那道金光,根本就是她搞的鬼!

「我靠!」我猛地举起双臂,在她眼前用力晃动,忿懑地喊道:「这伤也是你弄出来的?合着你坑我一顿,再救我一次,就当两清了?」

她难得得意地挑了挑眉,没正面回答,转而把话题拉了回去:「你就没想过,为什么白老爷没被她第一个杀掉?」

这女人又坑我又救我的行为让我心情复杂,可她的问题还是让我皱起了眉。我静下心来仔细回想,还真发现了不对劲——鬼小姐杀保镖、杀医生时,下手又快又狠,偏偏对最核心的白老爷格外「宽容」,甚至每次杀人,都让白老爷恰好在场。

我眼睛一亮,激动地答道:「因为鬼小姐需要白老爷的身体帮她复仇!她附身在白老爷身上了?」

「昨天她要杀你时,用得着附身在别人身上吗?」她反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点拨的意味。

我瞬间语塞。确实,鬼小姐单凭幻境就能取人性命,根本用不着操控活人的身体。「那到底是为什么?」

「如果你的心被人硬生生抢走了,」她把药臼递到我面前,里面是一坨火红的药泥,「你是想把心抢回来,还是干脆让所有人都陪你一起死?」

「可她都死了,把心脏抢回来又有什么用?」我不解地反问。

「谁说一定要把心脏拿回来?」她指了指药臼,示意我自己上药,「她可以用本属于自己的心脏作为媒介,慢慢夺取白老爷身体的控制权。」

我龇牙咧嘴地将药泥抹在胳膊上,剧痛让我额头渗出冷汗,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:「她本事那么大,想要什么身体没有,为什么偏偏盯着白老爷这副快入土的躯壳?」

「本事再大,也是阴间的本事;身体再差,也是人间的肉身。」她转身走回小桌边,重新端起那杯隔夜茶,轻轻抿了一口,「或许她在人间还有未完成的夙愿,需要一副肉身才能实现。」

我听着这话,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惆怅,又想起一事,追问道:「你之前跟我说,这事什么时候结束要看鬼小姐的心情。现在依你之见,这事儿完了吗?」

「都说了看她心情,我怎么会知道。」她语气平淡,「具体还要看当初害她的那伙人里,还有没有让她深恶痛绝、印象深刻的。不过从你的例子能推断,她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,所以,不妨就任她去吧。」

她顿了顿,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了一句:「哦,对了,忘记你是警察了。」

我暗自腹诽:我这半吊子警察哪算得上真正的警察?她倒是瞎担心。说实话,我巴不得那鬼小姐能把所有害她的人都收拾干净,也省得警署那些人推诿扯皮。

「我还有一个问题。」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,「我与那鬼小姐无冤无仇,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,让她偏偏找上我?还有,你既然是个道士,为什么不束头发?穿成这样,跟江湖骗子没两样!」

她被我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了愣,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勾了勾嘴角,用那种我熟悉的、答了等于没答的语气说道:「第一,你脑袋里想的那些歪门邪道手段,我一个都没用;第二,我不是道士,不束头发只是因为这样不太容易脱发;第三,我真不是骗子,不过听了你的建议,我以后会考虑换掉这身衣服。」

我彻底无语:「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」

她没再跟我啰嗦,抖了抖道袍下摆——我这才发现,她的道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,像是刚从山里回来。「明日这个时辰,到上次的酒楼找我拿药。」她语气严肃起来,「药要连敷七日,今天是第一天,除去今天还有六日,每日都得来,过时不候。」

我狐疑地看着她:「为什么不直接把药都给我?捣药我也会,犯不着天天跑一趟吧。」想了想,我突然反应过来,忍不住乐了:「不会是你想见我,故意找的借口吧?」

迎接我的是她面无表情的注视,那眼神冷得像冰,我的笑声尴尬地戛然而止。她冷冷地瞧了我一眼,转身就要从窗口翻出去,可刚抬起一条腿,又缓缓放了下来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:「浪崖花离根后,四个时辰内就会失去药性。这药必须现捣现用,你要是想死,自然可以不来。」

 

第十三章 不爱煽情的周公子

关于褚师父到底是怎么洞悉全部真相的,我后来私下里琢磨过许多回,生出了好些猜测。

一种是她当真神通广大,能勘破过往、遥视未来,世间所有隐秘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;另一种是她懂通灵之术,能直接与鬼小姐对话,从那姑娘口中问出了前因后果,摸清了所有来龙去脉。

还有一种猜测,比前两种更贴近寻常逻辑,也多了几分依据——便是她当初在酒楼里反复把玩的那块镜子碎片。民间早有传闻,镜子能留存曾经照见过的影像,而有些身负异术的人,能凭着特殊手段将这些影像调取出来,窥见已然发生的往事。我事后回想起来,白老爷家那时也恰好碎了一面镜子,褚师父手中的那块,会不会就是那面镜子的残骸?

不过这些终究只是我的揣测,事实究竟如何,早已无从查证。自那日酒楼一别,五年光阴倏忽而过,我再也没见过褚师父。她就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,在我生命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后,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,没留下半点可供追寻的痕迹。

倒是“白老爷”和那位姑娘,我时常能在街头或是医院附近见到。不对,如今该称她们为莹莹小姐和她的挚友才对。她们俩将白氏医院经营得有声有色,口碑极好,不仅医术精湛,对穷苦人家更是常常减免费用,甚至定期设摊义诊。曾经冷冰冰的白公馆、白老爷名号,也渐渐在人们心里开出了温暖的花,成了济世救人的代名词。

说起来,也该讲讲我自己的境况了。

就像这故事并非什么酣畅淋漓的复仇爽文一样,经历了这一切的我,也没能完成从游手好闲到勤恳实干的蜕变。那件事过去没多久,我就辞掉了警察的差事——这种天天跟命案、阴魂打交道的重口味工作,实在不是我这等性子能扛得住的。歪脖子树再怎么修剪,本质还是歪脖子树,既然没碍着旁人,自己活得自在舒坦,也就没必要强行掰直。幸好,我爹妈后来也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,不再逼着我做不喜欢的事。

当然,褚师父对我的“言传身教”也不是全然无用。虽说我没变成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好人,但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,不由分说就把人赶下船,也不会随便指着算命的老道,张口就骂人家是江湖骗子。待人接物之间,总算多了几分分寸与体谅。

我后来又去了好几回当初遇见褚师父的那间酒楼。里面的菜式再新颖,吃多了也难免腻味,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去。每次坐下,都会不由自主地朝着最西角的那张桌子望去,恍惚间,仿佛又看见褚师父就坐在那里,指尖捏着个浅绿色的香囊,抬眼看向我,语气平淡里藏着点狡黠:“这位公子,你我有缘,要不要请一份养心安神的结缘礼带回家?”

哎,虽然你总爱坑我,但如果还有下一次结缘,换我做东吧。你买我的茶叶,就收你两大洋,不算贵。就算你囊中羞涩也无妨——看在你曾为了给我采浪崖花治伤,四个时辰内往返千里山路的份上,我也能请你喝一盏刚泡好的西湖龙井,保证是今年的新茶,绝不是你钟爱的那种隔夜凉茶。

总之,希望你往后别再把隔夜茶当成好茶喝了。

还有,衣服也别换了,就穿那件藏蓝道袍吧。我怕只凭你那张毫无记忆点的脸,下一次若是真的遇上了,我会认不出你。

(全文完)

 

(原创作品,严禁转载!)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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